周五的清晨,滨河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中。初冬的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路面上,泛起一层阴冷的水光。
市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陈正锋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上切分为好几块的监控画面。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微微敞着,透出一股子熬了一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暗夜里的鹰。
张磊端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走过来,递给陈正锋一杯,自己灌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咧嘴。
“陈哥,这能行吗?”张磊压低声音,指了指大屏幕上的几辆车,“咱们把声势造得这么大,赵家那帮疯狗要是真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伤了人怎么办?”
屏幕上,三辆闪着警灯、伪装成救护车的依维柯押运车,正分别从康宁精神卫生中心的东门、南门和北门缓缓驶出。车笛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陈正锋接过咖啡,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暖着掌心。他冷笑了一声:“他们不扑上来,咱们怎么知道局里那只会通风报信的鬼,到底藏在哪个阴暗角落里?”
他指着屏幕正中间的那辆2号押运车:“这三条路线,1号车和3号车的路线是随便定的,只有这辆2号车的行车路线,我昨天下午在案情碰头会上‘不小心’漏给了特定的人。赵家如果在半路截车,百分之百会盯着这辆2号车咬。”
张磊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盯着屏幕。
果然,2号押运车刚驶出康宁医院不到三公里,拐入一条相对偏僻的林荫道时,异变突生。
监控画面里,两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突然从岔路口窜了出来,一前一后,硬生生地将2号押运车别停在路中央。越野车的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七八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手里拎着棒球棍和钢管的壮汉跳了下来。
“操。真敢在大白天截警车。”张磊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眼睛都红了,下意识地就要摸腰间的配枪,“陈哥,让附近的特警收网吧。”
“稳住。”陈正锋按住张磊的肩膀,眼神死死盯着屏幕,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座山,“好戏才刚开场,别急着掀桌子。”
屏幕上,带头的那个壮汉显然是个老手,动作干净利落。他一棍子砸碎了押运车的副驾驶车窗,指着里面的驾驶员吼了几句什么,随后,几个打手一拥而上,粗暴地拉开了押运车后厢的门。
赵家的打手们满心以为,车厢里坐着的,肯定是那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即将去省城翻案的关键证人刘建军。带头的大汉甚至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钢管,准备一棍子把人彻底敲成哑巴。
然而,当后厢门完全敞开的那一刻,所有的打手都愣住了。
车厢里根本没有什么枯瘦如柴的老头,只坐着一个体格健壮、穿着病号服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国华那个被当成诱饵关进医院的亲外甥,孙超。
孙超本来在医院里躺得好好的,今天一大早突然被几个警察强行套上病号服塞进车里,心里正慌着呢。现在车门一开,一群凶神恶煞的蒙面人举着钢管围上来,他那点胆子就吓破了。
这小子也是个奇葩,脑子里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了舅舅李国华之前教他的“台词”。
他不仅没躲,反而对着打手们手里用来记录的执法仪镜头(打手们习惯拍视频回去交差),扯着破锣嗓子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警察打人啦。救命啊。警察又半夜抓人啦。我不去省城。你们放开我。”
带头的打手举着钢管,僵在半空中,棒球帽下的眼神充满了迷茫和暴躁。他一把扯过旁边的小弟,怒吼道:“这他妈是谁?上面给的消息不是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疯子吗?这他妈哪来的愣头青。”
小弟也傻眼了:“龙哥给的信儿就是这辆车啊,车牌号一点没错。”
车厢里,孙超还在闭着眼睛瞎嚎:“我舅舅是李国华。你们敢打我,我舅舅弄死你们。”
打手头目听到“李国华”三个字,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赵天龙跟李国华私底下是什么关系,他作为核心打手门儿清。这他妈是自家人截了自家人,大水冲了龙王庙。
“撤。中计了。快撤。”头目反应倒也快,知道被人当猴耍了,一脚踹上车门,招呼手下连滚带爬地钻进越野车,一溜烟地逃离了现场。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像是一出荒诞的黑色喜剧。
指挥中心里,张磊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几秒,随后爆发出响亮的笑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哎哟我去,陈哥,你这招也太损了。”张磊捂着肚子,“赵家那帮孙子估计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了。他们费了半天劲,冒着袭警的风险,结果把李国华的外甥给劫了一道。”
陈正锋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他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舒坦地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喜欢用假病人做局,我们就用假病人钓鱼。”陈正锋看着屏幕上已经远去的越野车,“赵天龙现在肯定气急败坏,而李国华如果知道自己的亲外甥差点被赵家的打手乱棍打死,你猜,他们这条原本就不怎么牢靠的利益链,还能不能继续穿在一条裤子里?”
“狗咬狗,一嘴毛。”张磊幸灾乐祸地搓着手。
笑过之后,张磊突然想起一件正事,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问:“陈哥,那真正的老刘呢?咱们在这边演这么大一出戏,把赵家的注意力全吸过来了,老刘那边不会出岔子吧?”
陈正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眼神变得温柔了一些:“放心吧。算算时间,周叔应该已经接上人了。”
就在距离康宁医院二十多公里外的西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