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滨河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停职审查的正式文件还没下发到陈正锋的手里,按规矩,只要没签字画押,他现在就还是省厅派来的专案组核心。在这个时间差里,他要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上午八点五十,三辆喷涂着公安字样的警车闪着刺眼的红蓝警灯,呼啸着开进了康宁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车门一开,陈正锋穿着笔挺的警服,带着张磊和四五个刑警,大步流星地直奔门诊大楼。
这阵仗可不小,立即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挂号的病人家属、闲溜达的护士,全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陈哥,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张磊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王振山那边要是知道了……”
“要的就是这动静。动静不大,怎么把所有的王八都引出洞?”陈正锋目不斜视,脚步走得生风。
果不其然,他们刚走进门诊大厅,常务副院长吴启明就带着十几个保安,气势汹汹地从走廊另一头迎了上来。
吴启明今天连白大褂都没穿,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脸上的得意劲儿根本掩饰不住。昨晚那出“警察打人”的戏码已经发酵了,他料定陈正锋今天来是狗急跳墙。
“哟,这不是陈督查……不对,陈专家嘛。”吴启明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前,张开双臂挡住了去路,“我可是听说,市局今天一早开了会,要对你停职审查啊。怎么,陈专家这是要抗命,强闯我们医院?”
陈正锋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盖着市局公章的《司法精神病鉴定委托书》,“啪”的一声拍在吴启明胸口上。
“少废话。停职文件我还没看见,但我手里这份委托书可是局长亲笔签的字。今天周五,按约定时间,我来提刘建军去省城做鉴定。把人交出来。”陈正锋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
吴启明拿起委托书扫了一眼,撇了撇嘴:“陈专家,真是不好意思。昨天半夜,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强闯医院,不仅打伤了护工,还把几个重症病人都给惊着了。刘建军现在情绪极度狂躁,不仅出现自残倾向,还把病房的门给砸了。为了病人的生命安全,我们已经给他注射了强效镇静剂,人现在还在昏睡。这种状态,根本不具备转移条件。”
“放你娘的屁。”张磊一听就火了,指着吴启明的鼻子骂道,“昨晚那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没点数?你这就是找借口扣人。”
“这位警官,说话要讲证据,小心我告你诽谤啊。”吴启明得意地推了推金丝眼镜,转头看向陈正锋,“陈专家,你要提人可以,等病人情况稳定了再说。或者,你今天非要强行把一个打了大剂量镇静剂的病人带走,要是半路上出了人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双方在大厅里针锋相对,火药味越来越浓。十几个保安在吴启明的示意下,隐隐约约把陈正锋等人围在了中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围拢过来,窃窃私语。
陈正锋站在包围圈的中心,不仅没有发火,反而拉了一把想要冲上去的张磊,开始跟吴启明就着医学条款和法律程序一条条地争论起来。
就在门诊大厅这边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的同时,康宁医院后方幽静的行政楼里,正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小辅警李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装满廉价苹果的塑料袋,像个走错路的病人家属,畏畏缩缩地摸上了行政楼的三楼。
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来之前,陈正锋拍着他的肩膀交代过:“大厅那边,我会把吴启明和所有的保安都拖住。行政楼这边平时人就不多,今天更是一座空城。你记住,吴启明费尽心机把真病人转移、拿假病人做局,为的就是死死捂住那个不能见光的秘密。人可以走,但十五年前的纸质档案,他不可能天天带在身上。去找最初的病历。”
李浩深吸了一口气,顺着走廊门牌一个个看过去。
“院长室”、“财务科”、“医务科”……
终于,在走廊最尽头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他看到了挂着“综合档案室”牌子的防盗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李浩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立即放下手里的苹果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皮包。
包里装的是一套单勾开锁工具。这手艺,还是前两天陈正锋在临时宿舍里手把手教他的。
李浩把一根扁平的别子插进锁孔底部,轻轻施加扭力,然后拿起一根带钩的拨条,伸进锁眼,凭着手感去拨动里面的弹子。
“吧嗒。”第一颗弹子到位。
李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破锁虽然老旧,但里面的弹簧有些生锈,手感很涩。他闭上眼睛,回想着陈正锋教的要领:“别用心急,用心去听金属咬合的声音。”
“吧嗒……吧嗒……”
一分钟后,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防盗门厚重的锁舌弹开了。
李浩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推门闪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和旧纸张发霉混合的味道。几排高大的铁皮文件柜像是一座座小山一样挡在面前,光线透过积满灰尘的百叶窗照进来,在空气中打出一道道光柱。
时间紧迫。李浩打开手机自带的小手电,顺着文件柜侧面的标签飞快地寻找。
“2010-2015年……” “2006-2009年……”
“找到了。”李浩心里一喜,停在了靠墙的一个柜子前。上面的标签赫然写着:“1998-2005年重症入院病历(封存)”。
柜子没有上锁,李浩一把拉开柜门。里面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几百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档案袋的编号和名字上快速掠过。按拼音首字母排序,L开头……
“刘……刘建军。”
李浩抽出那个边缘已经有些发毛的牛皮纸袋,手都有些微微发抖。这轻飘飘的一个纸袋里,装的是一个无辜老百姓十五年的冤屈,也是陈哥顶着停职压力想要翻盘的最后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档案袋上的白棉线,抽出里面厚厚的一沓病历资料。
翻开第一页,是急诊入院记录。时间:2003年8月15日。
李浩拿着手电筒照亮上面的字迹。
“患者由街道办工作人员送入,诉其受刺激后胡言乱语……”
李浩继续往下看,当看到“生命体征和初诊记录”那一栏时,他的眼睛睁大了。
原始记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血压120/80,心率75次/分,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神经系统检查无阳性体征。患者神志清楚,对答切题,但情绪激动,反复诉说“他们杀人了”。
而在初步诊断那一栏,原本用蓝色水性笔写的是五个字:“急性应激障碍”。
这是一种普通人在遭受重大心理创伤或目击恐怖事件后,产生的正常应激反应,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只要经过适当的心理疏导很快就能恢复。
然而,在这五个字的上面,却被人用粗重的黑色记号笔狠狠地划了两道。在旁边空白的地方,重新用黑笔写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重度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建议强制收治。”
字迹潦草而用力,旁边还盖着吴启明的个人私章。
李浩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这哪是什么病历,这根本就是一张杀人不见血的判决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