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呼喊如海潮般在苍渊天都的上空激荡，却终究穿不透九天之巅那层凝固的死寂。

暖阳重现，霞光万道。

三十万太虚遗民身披缟素，在焦黑的瓦砾间齐齐长跪不起。薛战老将军以独臂紧紧拥着身旁的幼童，仰望着九天之上那道玄黄身影，早已老泪纵横。

玉阶之下，姜璃强撑着虚弱的残躯，以秋水准帝剑单膝跪地，素白神袍虽被鲜血染红，眉宇间却满是一代女帝的无上崇敬。

在她身后，李玄风领着三十六道统掌教与数十万仙庭将士，黑压压地跪伏成一片汪洋。

“恭贺仙皇荡平大凶，重整乾坤秩序。”

李玄风调动残存法力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紧接着，数十万人整齐划一的叩拜声在苍渊天都轰然响起：

“拜见青云仙皇，仙皇万寿无疆。”

“神皇万岁，青云仙庭万胜。”

声浪如天柱擎天，回荡在劫后余生的中域大地上。

然而，立于九霄祥云之上的顾长青，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九色创世祖纹如同一轮尊贵而冰冷的大日，静静悬浮在他的脑后。玄黄天帝衮服迎着暖风微扬，他的身姿伟岸如亘古神山，可那双眸子，却彻底化作了一片冰冷无情的白金玄冰。

在绝对神性的视野之中，这方天地已不再是人间。

一切凡俗事物都在他眼中褪去了颜色，原本真实的草木山峦尽数化为纵横交织、闪烁着冷漠符文的金色因果线条。每一道线条都在昭示着大道的精密循环，生死荣枯，皆为尘埃。

那股高达九成六的神性同化力量，如同万古寒渊的玄冰，将他整座识海冻得严严实实。

属于“顾长青”的情感、温度、甚至是记忆，都在被这场冰封无情地挤压进最黑暗的狭窄角落。

嗒。嗒。嗒。

一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突兀地自虚空光阶的尽头响起。

苏采薇怀里紧紧抱着那一卷染血的羊皮手札。

小侍女提着残破的碎花裙角，双手被粗糙的石砾磨得满是血口，却依然咬着牙，一步一步踏上通往九天的玄黄光阶。

准帝残留的残暴余波与创世真言的浩瀚天威在云端激荡，凡人甚至连靠近都会被震碎心脉。苏采薇只是炼气二层，每走一步，娇小的身躯便剧烈摇晃一下，嘴角不断渗出细细的血丝。

可她没有停。

哪怕双腿疼得发抖，哪怕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依然固执地向上爬着。

“少爷……”

终于，苏采薇登上了最后一层云阶。

浩瀚的神威如排山倒海般压在她肩头，小侍女承受不住那股天神般的威压，扑通一声跪倒在顾长青脚前数步之外的青云之上。

她仰起头，看着眼前那道高高在上、陌生得令人心颤的玄黄身影。

顾长青垂眸看着她。

两腮如石刻般冰冷僵硬，白金色的神眸里只有一条细细的因果线在微弱闪烁。他的心底一片空旷荒芜，无论怎样搜寻，都找不出关于眼前这个满脸泥污与泪水的少女的任何记忆。

“凡体微末，因果已了。”

顾长青缓缓开口，声音自九天垂落，平直、威严、没有丝毫属于凡人的温度，宛如大道法则的自鸣，“退下吧。”

退下吧。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极道魔鼎还要沉重，狠狠砸在苏采薇的心口。

少女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可这一次，她没有退缩，也没有绝望。

她从怀中掏出了那张被鲜血浸透的泛黄羊皮纸。

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羊皮纸展平在膝头，苏采薇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在这万仙朝圣、天地寂静的九天之上，小侍女用带着浓重哭腔却无比坚决清亮的声音，对着那尊冷若冰霜的无情神明，大声念出了上面的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