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得压抑窒息,漆黑的魔阵如同倒扣的铁锅,将苍渊天都与外界彻底隔绝。
三大至尊自恃极道神威,并未连夜强攻。他们悬立于万里之外的云海之中,以三大极道凶兵布下【万化吞天魔阵】,如猎人注视着陷阱中的猎物,冷漠地等待着黎明破晓时的终极血祭。
废墟之间,断壁残垣在冷风中静默耸立。
三十万太虚遗民依偎在残破的宫墙下,母亲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儿,老者默默抚摸着锈蚀的长矛,无人喧哗,唯有微弱沉重的呼吸声在黑夜中起伏。
行宫偏殿的一处避风石苑内,残破的轩窗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
顾长青独自坐在粗糙的青石桌前。
屋子里只点了一支快要燃尽的油烛,昏黄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身披玄黄天帝衮服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剥落的墙皮上。
没有大战将临的调息吐纳,也没有神皇巡视三军的威严仪仗。
顾长青只是直挺挺地坐着,两只手僵硬地搭在膝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
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识海最深处,一场无声的毁灭风暴正在疯狂肆虐。
白天硬扛三大准帝极道天威的反噬,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一面镇守识海的镇魂古玉泛着苍白刺目的神芒,原本被顾长青封锁在识海最底层的记忆之门,裂缝正在不可阻挡地向四周疯狂蔓延。
冰冷、浩瀚、属于天道大道的漠然意志,如亿万顷汹涌的冰冷海水,顺着裂缝呼啸灌入。
那些属于“现代地球穿越者顾长青”的记忆,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被冲刷、被侵蚀、被同化。
“我……来自哪里?”
顾长青猛地按住自己的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寻,可那个生活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城市,名字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的乱码。无论他如何调动神魂,他都想不起那座城市的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
紧接着,是父母的面容。
那张总是絮叨着让他早点睡觉的母亲的脸,那张不善言辞却在车站默默替他拎行李的父亲的脸,在神性潮汐的冲刷下,五官迅速模糊、融化,最终化作两团毫无辨识度的惨白光影。
还有高考完那个闷热夏夜的冰镇汽水、大学宿舍里彻夜长鸣的旧风扇、初入职场时挤在早高峰地铁里的汗水与疲惫、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时窗外的微光……
那些平凡得甚至有些粗糙琐碎的凡人过往,在至高无上的天道神性看来,全是运转法则中多余的垃圾冗余。
神性正在抹杀这一切。
它要让他忘掉自己曾经是一个凡人,要让他变成一具唯有绝对理性、冷眼坐看万灵生灭的天道机器。
“停下……给我停下……”
顾长青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即便心脏跳动得迟缓沉重,即便两腮的肌肉依然僵硬得无法做出表情,但他心底的那股属于凡人的愤怒与恐惧,却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如果把这一切都忘了,那他究竟是谁?
如果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那他拼死打赢这场仗,护住这座城,又有何意义?
顾长青颤抖着抬起右手,从怀中的储物戒里翻找起来。
没有去拿无坚不摧的纯阳长剑,也没有去碰威震天下的神皇帝玺。
他的指尖在一堆杂物中摸索,最终,摸出了一柄只有半尺长、刀柄磨损得极为光滑的桃木小刀。
那是穿越第三年春天的庙会上,他带着苏采薇去逛市井夜市时,花三文钱在路边老木匠摊子上买来的。当时采薇想吃糖葫芦,他便用这柄小刀削竹签,后来随手揣进了怀里,一直没舍得扔。
顾长青将一卷泛黄粗糙的羊皮纸摊开在冰冷的石桌上。
右手五指用力攥住桃木小刀的刀柄。
神经的麻痹让他的手腕不住地颤抖,刀尖甚至无法平稳地落在纸面上。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将刀尖深深刺入羊皮纸,刺入坚硬粗糙的青石桌面。
嚓。嚓。嚓。
木屑飞溅,石粉簌簌落下。
顾长青就着微弱昏黄的烛火,一笔一划、艰难无比地在羊皮纸与石桌上刻下第一行字:
【我叫顾长青。】
字迹歪歪扭扭,边缘粗糙不平,带着刀锋划破石料时的艰涩滞塞。
他没有停下,指尖渗出点点血迹,混着石粉染红了纸面。他拼命对抗着识海中飞速退潮的记忆,一刻不停地刻下第二行、第三行:
【我不是天道,我是人。】
【我来自地球,那里没有修士,没有神仙。那里有高楼,有柏油路,有冬天的火锅,有夏天的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