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废墟的断层深处,千丈青铜古门横卧于焦黑瓦砾之下。合拢的门缝间,黑红色的浓稠血雾正悄无声息地向外渗淌,带着凝固了一万年的刺鼻腥臭。
太庙前坪,狂风卷着白幡猎猎作响。
三十万太虚遗民身披缟素,顺着残破的玉阶依次跪伏在地。薛战老将军以独臂撑着锈迹斑斑的长矛,身躯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沾着风沙与干涸的泪痕。
李玄风换了一身玄黑礼袍,手捧一卷九尺长的金册祭文,肃立在玉阶高处。他左手中的白玉算盘收拢于大袖之中,收敛了平日里精打细算的神色,眉宇间尽是一代仙庭首辅的庄重沉凝。
“太虚肇建,肇基中天。列祖列宗,庇佑山川。万载蒙难,妖邪窃鼎,苍生喋血,山河同悲……”
李玄风调动纯阳法力吐字发声,字句化作沉浑厚重的铜钟轰鸣,径直压过了呼啸的风沙,在太庙废墟的上空层层荡开。
没有华丽堆砌的辞藻,只有万年来神朝遗民流尽的鲜血与屈辱。每一句诵念落下,下方的三十万遗民便齐齐叩首一次。数以万计的额头撞击在冰冷焦黑的冻土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碎的钝响。
姜璃站在祭坛正中央。
她褪去了平日出征时的重铠,换上了一袭素白神凰大祭长袍。秋水准帝剑平置于祭案之上,旁边摆放着那方染血的太虚帝玺。
女帝神色沉静,眼眶微红,却未曾落下一滴软弱的泪珠。她抬起右手,以指尖轻轻划过剑锋。
一缕极尽纯粹的太虚纯阳帝血自指间溢出,精准落入祭坛正中的九盏长生古铜灯内。
轰。
赤金色的火焰骤然腾空而起。沉寂了整整万年的太虚祖火,再度在苍渊天都的上空点燃,驱散了盘踞在太庙残垣间的彻骨阴风。
“神朝不肖后裔姜璃,今日奉恩师青云仙皇法旨,携王师归故都。”
姜璃对着祭坛深深躬身,声音斩钉截铁,“列祖在上,姜璃今日立誓,必踏平极暗葬仙渊,诛尽长生逆贼,收复中域万里山河,重整乾坤秩序。”
祭坛前,顾长青负手而立。
玄黄衮服随风微微摆动。他看着眼前这三十万叩首不起的生灵,看着姜璃那单薄却坚决的背脊,胸口泛起一股沉重的人间悲怆。
识海深处,那股冰冷无情的虚无神性微微晃动,试图将眼前的一切拆解成冷冰冰的“因果气运流动”——在绝对天道看来,王朝更迭、凡人死伤,不过是天地灵气回归大道的自然循环,毫无喜悲可言。
但顾长青的眉心只是微微一蹙。
他强行压下了那股将感情剥离的冰冷冲动。失去了味觉、嗅觉与痛觉,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如果连心底最后这份对同伴、对凡人的悲悯都舍弃掉,那他就不再是顾长青,而只是一台运转法则的傀儡天道。
“大典已毕。”
顾长青缓缓开口,目光落向那座紧闭的千丈青铜大门,“开门吧。”
“遵法旨。”
林凡与十名纯阳剑修齐步上前,手中纯阳剑胎同时引动剑气,与姜璃手中的帝玺交相辉映,化作一道万丈金光,轰然撞击在青铜古门的锁钥之上。
伴随着刺耳难听的机括摩擦声,封闭了一万年的地宫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腥臭暴虐的气浪猛然自门内喷涌而出。
站在最前方的数名剑修闷哼一声,护体罡气被腐蚀得嗤嗤作响。林凡长剑横空,炽烈剑气化作屏障,将那股黑红气浪生生斩碎。
“少爷小心。”
苏采薇下意识地伸手护在顾长青身侧,小脸煞白,却依然寸步不让地跟在自家少爷身旁。
顾长青轻轻拍了拍小侍女的肩头,示意她安心,随后领着众人迈步走入地宫。
然而,当众人越过坍塌的祭殿长廊,真正踏入太庙核心的长生库时,眼前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空旷幽邃的大殿中,历代先皇的安息灵柩早被洗劫一空。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巨大地底深坑。
地脉被粗暴地撕裂开来,原本属于太虚神朝的龙脉祖根被斩成数段,浸泡在汪洋般的黑红色血池之中。血池翻滚涌动,无数由怨魂凝聚而成的骷髅面孔在血水里哀嚎挣扎。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血池的中央立着一座通天彻地的青铜阵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