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炉的红心蜜薯,皮焦肉软,流蜜淌油喽!”
一口巨大的黑色铁皮烤炉前,系着粗布围裙的摊主正用铁钳夹出一个个烤得焦黄的红薯,热气腾腾白烟滚滚。
街边玩耍的孩童们围在炉子旁直咽口水。
采薇的鼻尖轻轻耸了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冒烟的铁炉。
“想吃?”顾长青问。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小时候在青竹镇,冬天最冷的时候,奴婢攒了铜板最爱买这个吃。可后来去了山上,就再也没吃过了。”
“想吃就买。”
顾长青上前掏出铜钱,向摊主挑了两个烤得最软烂、外皮已经渗出焦糖色蜜汁的大红薯。
摊主用油纸包得结结实实递了过来:“小郎君拿好,烫着呢,慢点吃!”
油纸包入手滚烫沉重。
采薇小心翼翼地捧着其中一个,两只小手不断倒腾着散热,嘴里轻轻呼呼吹着气。片刻后,她两手用力,将那红薯自中间掰成两半,露出里面金黄如蜜糖般的软糯薯肉。
“少爷,这半个大,给您吃!”
采薇将冒着腾腾热气的一大半递到了顾长青面前。
顾长青接过那半个焦热的红薯。
看着那金黄剔透、正在冒着滚滚白气的薯肉,顾长青低下头,像往常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闻一闻那股熟悉的凡尘焦香。
然而——
就在他鼻腔吸入那一团热气的刹那,顾长青脸上的神情猛地僵住了。
滚滚升腾的白汽冲入鼻腔,却唯独寻不到半点人间气味。炭火与地瓜的焦香彻底蒸发,掠过鼻端的只剩下一股干燥温热的虚无触感。
顾长青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狠狠缩紧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将红薯凑得更近了一些,鼻尖甚至几乎要贴上滚烫的表皮,再次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依然是一片空白。
嗅觉……也开始钝化了。
原本只是舌尖尝不出五味,如今,竟然连鼻端的嗅觉,也开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识海深处,那卷金光璀璨的天道剧本依然静止不动,同化度的赤红数字依然凝固在七成五。
但那股潜藏在真灵深处的神性寒流,却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大雪,正一点一点冻结着属于凡人这具躯壳的所有感知神经。
神明不需要品尝美味,更不需要呼吸人间的市井烟火。
顾长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宽大的袖口之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少爷?怎么啦?不合胃口吗?”
身旁传来了苏采薇担忧的轻唤声。小姑娘手里捧着另外半个红薯,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顾长青猛地回过神来。
他飞快地敛去眼底深处那一抹惊悸与沉重,抬起头,迎上了小姑娘关切的目光。
顾长青大口咬下了手中滚烫的红薯。
在牙齿的咀嚼下,软糯的薯肉在口中化开,虽然依然尝不出甜味,嗅不到香气,但那滚烫灼热的温度,却实实在在地顺着食道滑入了胃部。
顾长青咽下薯肉,嘴角扬起一抹毫无破绽的爽朗笑容:
“怎么会不合胃口。”
“很甜,焦香味十足,比刚才那老头吹的神雷强多了。”
采薇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笑眼弯弯地捧起自己的那一半,美滋滋地小口咬了下去:“少爷喜欢就好,奴婢也觉得好甜呢。”
长街两侧,千百盏华灯如星河般铺展蔓延。
顾长青侧过头,看着身旁在灯火映照下笑容灿烂的小侍女,看着她发间那一朵粗拙却明媚的梅花桃木簪。
他悄悄将手探入衣襟,握紧了那枚微微发烫的镇魂古玉。
失去了味觉,失去了嗅觉。
但只要还有这漫天的人间灯火,只要身旁还有人在为他留一盏温茶、分半个地瓜,他便绝不会向那冰冷无情的神性格局低头半步。
顾长青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采薇温热柔软的小手:
“走,采薇。”
“前头还有放河灯的,咱们去放一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