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神都南面的长街深处,夜风卷着初夏的暖意徐徐吹过。两旁檐角高悬的各色灯笼连缀成海,嘈杂市声与脂粉小吃的烟气融在一处,烘出满街滚烫的凡俗生机。
街角巷口,两道身影悄悄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顾长青扯了扯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长长呼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在他身后,苏采薇换下了一直系在腰间的碎花小围裙,穿着一袭半新的杏黄色碎花布裙,头上梳着灵巧的双丫髻,正满脸兴奋地东张西望。
“少爷,咱们真就这么偷跑出来啦?”
小姑娘一边好奇地看着街边捏糖人的小摊,一边有些做贼心虚地压低声音道:“李首辅方才带着三大车账册往帅帐走呢,要是发现您不在,怕是又要急得敲算盘了。”
“敲去吧。”顾长青没好气地翻了个死鱼眼,“再听他念叨那些几百万、几千万的灵石账目,少爷我就要当场羽化登仙了。”
自打拿下承天关与外围十八坛,仙庭大军便在中天神都以南三十里的平原上扎下连营,前锋已逐步接管这座中天重镇。按姜璃所说,太虚神朝当年的祖脉故都‘苍渊天都’还在数万里以北的长生殿腹地,如今尚是一片焦土废墟;而眼下这座中天神都,则是中域三十六道统商贸汇聚的凡俗繁华之地。李玄风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拉着顾长青审阅各项税赋、安民告示与门阀纳贡册。顾长青好不容易找了个“闭关感悟天地大道”的由头,果断带着采薇从帅帐后门溜了出来。
踏入这滚滚红尘的街市,耳边满是糖葫芦、热馄饨的叫卖声,顾长青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神都南市乃是凡俗百姓与低阶修士混居之地,烟火气极重。
采薇就像一只脱了笼子的小雀儿,拉着顾长青的衣袖,在各色货摊前流连忘返。一会儿看看吹糖人的吹出金龙,一会儿又驻足在皮影戏台前咯咯直笑。
走到一处卖木雕首饰的小摊前时,采薇的脚步忽然放慢了。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木匠,摆着一整张粗木桌子,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桃木簪子与木梳。摊角插着几枝新鲜采摘的野花,散发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
采薇的目光落在了一枚斜插在绒布上的木簪上。
那枚木簪用的是最寻常的温润桃木,簪头雕成了一朵半开的五瓣梅花,刀工算不上多么鬼斧神工,却透着一股拙朴自然的温润韵致。
小姑娘只多看了两眼,便懂事地收回了目光,拉了拉顾长青的袖口:“少爷,咱们去前面看看吧,前面有耍猴戏的呢。”
顾长青却没有挪步。
他伸手拿起那枚梅花桃木簪,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木纹,转头望向老木匠:“老丈,这簪子怎么卖?”
老木匠抬头打量了一眼眼前这对布衣男女,乐呵呵地伸出三根手指:“小郎君好眼力,这是老朽用百年老桃木亲手雕的,承惠三十文大钱。”
顾长青从袖中摸出一枚碎银子递了过去,老木匠连忙找补了厚厚一串铜钱。
顾长青收起铜板,转过身,看着有些发怔的采薇。
“傻愣着干什么,低头。”顾长青笑道。
采薇眨了眨大眼睛,乖巧地低下头,两只小手紧张地绞着裙边,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顾长青抬起手,极其轻柔地将采薇发间原本那根褪色的旧木簪抽下,随即小心翼翼地把这枚崭新的梅花桃木簪斜斜插进了她乌黑浓密的秀发之中。
梅花半绽,衬着少女白皙如玉的耳廓,显得格外温婉可人。
“挺好看的。”顾长青端详了片刻,由衷地夸赞了一句,“比皇宫宝库里那些镶金嵌玉的俗物强多了。”
采薇抬起手,指尖轻轻摸了摸发间温润的木簪,小脸蛋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眼眸里泛起水润的欢喜波澜:“谢……谢谢少爷。”
两人顺着人流继续前行,走得口干舌燥,便在街边一家挑着粗布茶幡的小茶摊前寻了张木桌坐下。
茶摊不大,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坐满了歇脚的脚夫与茶客。
在茶摊正中央的高脚凳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正唾沫横飞地拍着惊堂木:
“啪!”
“书接上回!且说那承天古隘之前,长生殿魔将布下九幽万鬼炼天大阵,黑云压顶八万里,连天上的神仙看了都直摇头!”
说书先生一甩长袍大袖,声情并茂地尖声喝道:“就在那危急存亡之秋,咱们万界仙皇顾长青陛下,身披万丈太虚金光,脚踏九条远古真龙,从九天之外轰然降临!”
茶摊四周的脚夫们听得屏气凝神,连喝茶都忘了。
顾长青端着粗陶茶碗刚抿了一口温水,听到这话差点直接喷出来。
只见那说书先生神采飞扬地比划着双手:“仙皇陛下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抬,只是神色淡漠地朝着那万丈古隘看了一眼,口中吐出一道破灭混沌的大道神雷,大喝一声‘天道昭昭,宵小受死’!轰隆一声巨响,整座万载玄铁筑成的承天关,当场被那道神雷震成了漫天飞灰!”
“好!”
“仙皇威武!”
满座茶客轰然叫好,铜钱噼里啪啦地往台前托盘里扔。
桌案旁,顾长青一手撑着下巴,半眯着死鱼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口沫横飞的老头。
“……九幽万鬼炼天阵?身披万丈金光?口吐神雷?”
顾长青在心底无情吐槽:“我特么怎么不知道自己还会吐雷?承天关明明是姜璃带着战舰一炮一剑打下来的,这老头是收了天桥茶馆多少钱,把我编成这种人形自走天雷兽?”
采薇坐在一旁,用手帕捂着嘴,看着自家少爷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少爷,茶客们都很敬重您呢。”采薇凑近过来,小声打趣。
“敬重个鬼,他们纯粹是把少爷我当成庙里的泥菩萨看了。”顾长青摇了摇头,放下茶碗,丢下几枚铜板,“走吧走吧,再听下去少爷我就要被他说成三头六臂了。”
走出茶摊没多远,街市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阵诱人的吆喝声。
“热乎乎的炭烤红薯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