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沙大……门槛上的灰厚了……扫干净些……”
李玄风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极致的明悟直冲天灵盖!
“外头风沙大,指的是长生殿借绝灵毒瘴掀起的漫天妖风!门槛上的灰……门槛是承天门,是仙庭统治中域的门户!而这落在门槛上的灰,不正是在座这些脚踩两只船、私通长生殿的中域买办与暗桩世家吗!”
“扫干净些……陛下不是在说地上的泥土,陛下是在下达最终通牒!陛下早已洞悉一切,甚至根本不屑于点名道姓!陛下是在给他们最后一次自首的机会,若是自己不把自己这层浮灰扫干净,仙庭铁骑一动,便是灰飞烟灭!”
李玄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俯身一拜,声音铿锵如金石撞击:
“微臣……领法旨!定将承天门内外浮灰,清扫得干干净净,绝不留半粒余孽!”
这声洪亮的应答,宛如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天水圣主等人的天灵盖上!
天水圣主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水般滚落,后背的深蓝道袍在短短两个呼吸间便被彻底浸透!
“门槛上的灰……陛下是在点我!陛下是在点我们天水宗!”
天水圣主脑海中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天水宗万年以来负责掌管天渊灵脉渡口,那所谓的七十二座绝灵血坛,其中有足足十八座的阵法中枢地基,就是当年他亲手盖上宗门法印批复给长生殿暗宗修建的!
他原本以为这桩万年秘辛藏得天衣无缝,长生殿高层不露面,天下绝无人知晓!
可仙皇方才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挥袖,那双冷寂得不含半点人间烟火的深邃双眸,分明早已洞穿了万古岁月,看透了天水宗所有的退路与阴谋!
扫干净些……
如果等仙皇亲自动手来“扫”,天水宗上下必将连人带山门直接从岁月长河中彻底抹去!
“陛下圣明!陛下洞察诸天,罪臣惶恐!罪臣罪该万死!”
在一片死寂中,天水圣主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五体投地,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把整块万载玄金砖撞得嗡嗡作响!
满殿文武大能全都看傻了眼。
只见天水圣主颤抖着双手探入袖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卷以万年古桑皮缝制、通体泛着暗黄光芒的厚重阵图,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饶命!罪臣不敢隐瞒!”天水圣主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天渊七十二绝灵血坛,其中三十六处死穴阵眼、九条逆转地脉路线,以及长生殿驻守阵师的换防密匙,全都在此卷之中!老臣愿亲自率领天水宗全宗化神长老,担任仙庭先锋开路先锋,拼尽全宗上下,三日之内拔除前哨十八坛,为仙皇扫清门槛风沙!”
这番话一出,站在后方的三十六道统掌教瞬间全炸了锅!
“天水这个老匹夫!竟然私藏了祭坛全图!”
“天杀的,他抢先招了!”
“陛下说的灰不仅是他,还有我们啊!”
刹那间,玄天道主、紫霞剑宗掌教、万象阁主等一众中域巨头,个个面如土色,生怕落后半步就被打成那层“被扫除的灰”。
“启禀仙皇!长生殿在天渊南岸暗设的十三处储灵血库,我玄天宗尽知底细,愿献出全部秘匙,助先锋营火烧血库!”
“紫霞剑宗愿出动三千剑舟,封锁天渊逆流,生擒长生殿护阵血卫!”
“我等愿立军令状,为大军开路!”
扑通!扑通!扑通!
沉闷的下跪声在大殿内此起彼伏,先前还各怀鬼胎、试图奇货可居的中域三十六道统掌教,转眼间跪满了一地,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从怀里掏出珍藏多年的秘辛玉简、暗桩名册,双手高举,争着抢着出卖长生殿,唯恐自己的态度不够诚恳!
龙椅软榻之上,原本闭目养神的顾长青微微睁开了一丝眼缝。
他看着下方跪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把自家老底和长生殿底裤都扒干净送上来的掌教们,眼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两下。
顾长青面无表情地保持着单手托腮的高深姿势,嘴里那颗没有滋味的薄荷含片甚至差点呛进嗓子眼。
“……我就随口说了句地上有灰。”
顾长青在心底疯狂吐槽:“你们这群中域老怪物,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合着你们平时背着长生殿干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连阵图钥匙都随身带在袖子里?”
不过……看着那一叠叠被李玄风笑眯眯收入乾坤袋的绝密阵图,顾长青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七十二祭坛防务图尽在掌握。
天渊毒瘴已成坦途。
最重要的是——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十八个字,一个高阶中二神言都没念,天道剧本上的神性同化度纹丝未动,依然稳稳停留在七成五!
“李玄风。”顾长青敛去眼底的古怪,淡淡开口。
“微臣在!”李玄风抱着厚厚一叠秘图,红光满面地躬身应道。
“阵图交由先锋营。明日辰时,依律清扫。”顾长青声音冷淡,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遵旨!”
顾长青缓缓站起身,宽大帝袍微微一拂,转身走向后殿:“退朝。”
“恭送仙皇!仙皇万寿无疆,道统永昌!”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中轰然回荡。三十六道统掌教伏在地上,直到那抹玄黄帝袍彻底消失在帘幕之后,才敢战战兢兢地直起腰来,彼此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劫后余生的滔天骇然。
而后殿长廊深处,顾长青长长舒了一口气,飞快地弯下腰,从袖子里吐出那枚含化了一半的无味薄荷糖。
苏采薇小跑着跟在身后,手里捧着温热的手帕,心疼地递了上来:“少爷,朝堂上那些老道士吵得人心烦,快擦擦手。奴婢后厨炖了莲子百合羹,虽然您现在……但奴婢用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软烂极了,少爷多喝两口暖暖胃好不好?”
顾长青接过温热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看着小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原本冷寂空洞的心口,忽然泛起一抹踏踏实实的温度。
他揉了揉采薇的小脑袋,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抹由衷的微笑:
“好,听你的,喝两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