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大阵合拢后的次日清晨,中天星门行辕承天殿外的白玉御道上,场面格外古怪。
两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仙大能,正为了争夺一把扫帚面红耳赤。
“天水老儿,你给老夫把手撒开。”天衍圣主一把按住长柄灵丝扫帚,两撇花白胡子翘得老高,“你一个刚投降过来的中域降臣,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这承天殿外的台阶,向来是老夫亲自打扫。仙皇喜欢干净,你这笨手笨脚的要是惊了圣驾,担待得起么。”
天水圣主也是化神期巅峰的巨擘,平日在中域跺一跺脚,数万修士都要战栗。可此刻他腰躬得极低,双手扯着扫帚把死活不放,满脸堆着谄媚笑意。
“天衍前辈,您这话可就折煞晚辈了。”天水圣主从袖口摸出一方泛着幽光的锦帕,低声下气道,“晚辈虽是初入仙庭,但对仙皇老人家的敬仰如大江奔流。晚辈专程用天山冰蚕丝织了这方擦桌布,配合万年玉髓灵液,擦出来的几案连半粒尘埃都不会沾。端茶倒水、洒扫庭院这等粗笨杂活,哪能劳烦您老人家亲自动手。交给晚辈,保准让仙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旁边的罗浮圣主冷哼一声,抖了抖崭新的紫金道袍,背负双手斜睨二人。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罗浮圣主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紫金暖炉,慢条斯理地往里添着极品龙涎香,“仙皇起榻后最喜清幽雅静。你们争着扫地有何用,把烟气扰了才是大罪。老夫已命人从荒州运来三车上等松针,专供偏殿熏香。你们且退后些,莫要挡了老夫布香。”
御道两侧,数十位来自中域各大世家的家主和长老们眼巴巴看着,全都暗中擦汗,心中暗自叫苦。
这帮荒州来的老家伙,看似修为不如中域的深厚底蕴,可一个个马屁拍得炉火纯青,仗着从龙元老的身份,把持了所有能面见仙皇的近差。他们这些中域降臣想要博得仙皇青睐,简直比突破大境界还要艰难几分。
大殿正门处,一阵清脆如暴雨落盘的算珠声突然响起。
“噼里啪啦——”
白玉珠子在纯金算盘框架内飞速撞击,发出富有韵律的爆鸣。
李玄风身穿一品首辅大红织锦官袍,缓步走出殿门。他单手托着巨大的白玉算盘,另一只手在算盘上残影翻飞,眼神锐利如鹰。
殿前吵闹的一众圣主和家主瞬间收声,齐刷刷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拜见大司礼。”
李玄风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拨下最后一串算珠,冷声开口:“天水门报上来的岁贡清单,第三页第七条,长生殿所辖灵石矿脉七十二处,折算极品天晶四万八千颗。经仙庭户部复核,你们少算了三成损耗折旧,多填了八处废矿。想用空头账目糊弄仙庭,谁给你们的胆子。”
天水圣主双腿一软,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扑通一声跪倒在白玉砖上。
“大司礼明鉴,晚辈绝无欺瞒之意,定是下头主事算昏了头,晚辈这就去查,自掏腰包补齐差额。”
李玄风手腕微震,算珠瞬间归位,发出清脆的归位声。
“给你半个时辰,把账目做平。仙皇仁德,不计较尔等过往附逆之罪,但仙庭的规矩是铁铸的。两界物资对流,每一两灵矿、每一枚灵丹,都要清清楚楚落在账册上。退下。”
“是,是,晚辈遵命。”天水圣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中域诸家家主个个噤若寒蝉,对这位手握算盘的人间首辅敬畏到了极点。
承天殿深处的偏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紫檀雕花软榻上,顾长青瘫成一条直线,玄黄帝袍随意散落在榻边,眼神呆滞地望着雕龙画栋的穹顶。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被迫营业后的空虚与疲惫。
“外头那帮老头子,一天不吵架就皮痒是吧。”顾长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给神仙当头目,远比给前世的甲方改方案累上一百倍。以前在青竹峰摸鱼,顶多应付一下李玄风的账本;现在进了中域,上百个化神期老怪天天在门外蹲守,哪怕自己随口咳嗽一声,外头都能解读出八百种天道深意。
更让人烦躁的是昨夜的异兆。
顾长青的手掌下意识探入怀中,按住了那枚贴肉放置的祖传镇魂古玉。
古玉温润,表面却多了一圈难以察觉的暗金纹路,隐隐透出刺骨的冰凉。昨晚在识海中浮现的那行血字,至今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神性同化度,百分之七十五。
每一次念出高阶神言,都在将他的神魂往深渊里推。
“笃笃笃。”
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竹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采薇探进半个小脑袋。她头上挽着简单的双丫髻,身上依旧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淡蓝碎花小围裙,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青花瓷海碗。
见到榻上挺尸的顾长青,少女眸子弯成两道月牙。
“少爷,别发呆啦,快瞧我给你做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走进来,将海碗稳稳放在案几上。热腾腾的白气从碗里升腾而起,带着浓郁醇厚的奶香,碗面上铺着一层金黄晶莹的桂花蜜,点缀着切碎的雪梨丁。
“中域皇室御膳房留下的极品雪灵鹿奶,我用文火足足蒸了两个时辰,凝得跟水豆腐一样嫩。”苏采薇拿帕子垫着碗沿,用小银匙舀了半勺,吹了吹热气,递到顾长青嘴边,“少爷这两天脸色总是不好看,手脚也凉,快尝尝甜不甜。”
看着少女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顾长青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他坐起身,伸手接过银匙,将那勺泛着莹白光泽的酥酪送入口中。
按常理,温热香甜的鹿奶配合桂花蜜,应当在舌尖迅速化开,软糯甘甜直沁心脾。
然而,当酥酪落入舌面的瞬间,顾长青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紧了一下。
甜味荡然无存。
奶香更是寻不到半分踪迹。
舌面上的神经仿佛在昨夜被彻底冻结剥离,口腔里弥漫开来的,只有一种如同咀嚼冷硬泥沙般的干涩滞涩感。温热的触感还在,可所有属于滋味的感知,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味蕾死寂如坟。
识海深处,沉寂的天道剧本无声翻动了一页。
暗红色的光晕自虚无中浮现,冰冷无情的小篆悬浮在意识中央:
【警告:天道本源持续侵蚀凡胎感知】
【宿主神性同化度:75%】
【味觉感知链彻底闭锁。情感淡化进程已开启】
冷汗顺着顾长青的脊梁骨悄然滑落。
昨晚在星门前的一刹那抽离,正是道化的铁证。
这所谓的金手指,正在以极其残忍的方式,一步步剥夺他作为凡人最基本的感官。今天失去了舌尖上的滋味,明天是不是就会失去痛觉,后天是不是就会彻底忘记喜怒哀乐,变成一个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的无情傀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