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两名刚归附的中域神女端着玉盘，盘中盛放着罕见的驻颜仙果。她们换上了轻薄的纱裙，正打算进殿献殷勤，争取能在仙皇面前露个脸。

苏采薇提着竹编食盒迎面走来。

她身上系着一件有些泛旧的碎花围裙，头发简单挽起。

两名神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正要发作，将这个不知哪里来的乡下丫头赶走。

苏采薇停下脚步，扫了她们一眼。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搭在了腰间别着的一柄安神桃木小刀上。

那是当年在太虚帝墟时，顾长青随手削给她切仙茶的桃木小刀，因常年伴随仙皇天道本源温养，如今刀鞘上竟也隐隐流淌着一缕令人心悸的极道帝韵。

两名神女感受到她身上那一缕天道庇护的威压，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低下头，连连后退。

苏采薇鼓起腮帮子，轻哼了一声。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转身走进大殿。

“少爷。”

她熟练地走到软椅后，掀开食盒。里面是一盅热腾腾的灵参汤，还有几块青竹峰特产的桂花糕。

顾长青闻到熟悉的香味，死鱼眼终于有了光彩。

苏采薇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力度适中地按捏着他的肩膀。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烟火气。

顾长青舒展身体，端起灵参汤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还是家里的味道好。”他放下汤盅，顺手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半口。

苏采薇满心欢喜，眉眼弯弯，双手力道轻柔地替他揉捏着紧绷的颈侧。

殿外，荒州圣主们和中域降臣的争风吃醋还在继续。为了一个给仙皇看门扫地的名额，罗浮圣主和天水圣主已经吵得面红耳赤。这吵闹声并不刺耳，反而让这座冰冷宏大的天朝皇宫多了一分难得的凡俗人气。

然而，就在顾长青咽下桂花糕的刹那，变故陡生。

胸口贴肉佩戴的祖传镇魂古玉，毫无征兆地剧烈颤鸣起来。

一股近乎要将胸骨烫穿的焦灼高热骤然爆发。紧接着，根本不属于人的极致冰冷自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开，沿着他的经脉与脊髓寸寸蔓延。

舌尖上原本香甜的桂花味与参汤甘温，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味蕾一片死寂，口中残留的碎末如同冰冷粗糙的砂石，尝不出半点滋味。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视觉。

顾长青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苏采薇。

视野里的鲜活色彩在飞速褪去。女孩泛着微红的脸颊、系着的碎花围裙、关切的笑意，在他眼中尽数化作了冰冷交错的法则丝线与微弱气运。

在他的感知里，近在咫尺的苏采薇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而仅仅是一粒随时可以被抹除、亦可以被重塑的微尘。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跳，都仿佛被这股至高无上的冰冷意志强行压停，体内原本温和的灵力正被一股浩瀚威严的古神意志强行接管。

识海中，沉寂的天道剧本无风翻动。

在原本代表二阶能量池的金色光晕下方，赫然裂开了一道漆黑如渊的缝隙，一行暗红色的古老篆文无声浮现：

【警告：以极道神印熔铸两界星门，高位天道法则渗透加剧】

【宿主与创世神皇真身神格同化度：75%】

【严重警告：每动用一次极道剧本，神性同化进程将不可逆跃迁。同化度达至100%时，宿主凡俗人格、记忆与情感彻底寂灭，太古唯一创世神皇完全苏醒归位】

“少爷？”

一声带着惶急的轻唤传来。

苏采薇察觉到顾长青浑身肌肉僵硬如铁，连忙收回揉肩的手，一把抓住了他冰凉刺骨的手腕。女孩掌心的温热与焦急的呼唤，如同一记重锤，猛地敲碎了笼罩在顾长青意识表层的冷酷冰层。

“少爷，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白成这样，手也冷得吓人……”

色彩轰然倒灌回视野。

舌尖重新尝到了那一点点残存的桂花甜意，耳边也再度响起了殿外圣主们滑稽的吵嚷声。

顾长青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猛地从软椅上直起上身，大口喘气。冷汗早已将玄黄帝袍的内衬彻底浸透，黏腻冰凉地贴在后背上。

“少爷！”苏采薇吓了一跳，慌忙端起灵参汤递到他嘴边，“是不是这两天连破两界大阵累着了？快，再喝两口暖暖身子。”

顾长青没有接汤盅。他五指扣紧胸前那块依旧隐隐发烫的镇魂古玉，指节泛青。

他看着面前眼眶微红、满脸担忧的少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错觉。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险些把陪伴了自己三年的采薇，当成了路边随手可碾碎的蝼蚁。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漠然与俯瞰，冷得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之前一路背台词装逼，看似爽快无敌、横推一切，但天下从来没有白捡的馅饼。这个所谓的“天道剧本”，原来是沉睡在他体内的万古神皇在逐步苏醒。

每一次言出法随的降维抹杀，都在将他推向神性的深渊。

“我没事，就是岔了口气。”

顾长青沙哑开口，伸手接过汤盅，仰头将剩下的参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终于驱散了四肢百骸中那残留的森冷。

他放下玉碗，抬起眼帘，穿过重叠的殿宇飞檐，望向中域腹地那片在阴云与雷光中若隐若现的莽莽山脉。

殿外的吵闹声依旧，青云战旗猎猎作响。

但顾长青眼底那抹习惯性的死鱼眼，此刻却彻底收敛，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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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百断争锋》完。

中域长生殿的万载血仇在前方，域外魔影未散；但顾长青此生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已经不在身外，而在自己体内。

成神还是成人，下一步，他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