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江南基地市南部，红星装备维修与二手器材商业街。

这里距离基地市的核心繁华区有一段距离，没有那些全息投影闪烁的顶级武大招生广告，也没有装潢奢华的高端私人恢复中心。街道两旁，更多是物流仓库、堆满废旧金属零件的回收站，以及一家挨着一家的装备维修铺。

空气中混合着机油、臭氧、电焊焦糊以及淡淡的防锈漆气味。街道上往来的，大多是穿着厚重工装的机械维修工、背着磨损背包的独立荒野猎人，以及一些四处寻找合适耗材的普通武者。

不是每个人都会购买全新的高端装备，二手、翻新和维修本身就是这套成熟武道产业的一部分。

陆沉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外套，背着自己那把制式战刀，按照昨晚在终端上保存的地址，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中穿行。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暗红色物质，正等待着一套合适的工具来解开它危险的外壳。而父母给他的那五万块武考专项资金，必须精打细算地用在接下来的集训和备考中，绝不能在这里一次性挥霍一空。

十分钟后，陆沉停在了一家门面不大的商铺前。

有些褪色的招牌上，亮着几个略显斑驳的霓虹字体：【阿九旧件铺】。

推开门，门框上的旧式电子铃发出“叮咚”一声略带杂音的脆响。

店铺内部的空间并不宽敞，光线略显昏暗。两侧的金属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旧式护具、拆解开的源能仪器外壳、战术通讯设备和带着明显划痕的环境探头。

乍一看显得杂乱，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所有物品都按照功能、型号甚至磨损程度进行了极其严谨的分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家店的老板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维修秩序。

“随便看，需要什么直接说。”

柜台后方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感的年轻声音。

陆沉循声望去。

柜台后面的工作台前，正坐着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沾着几处机油污渍的深色工装，手里正拿着一把精密电烙铁，低头修复着一块老式源能检测仪的电路板。

听到陆沉进门的动静，年轻人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陆沉的目光微微一凝。

年轻人的右眼，是一颗纯粹的机械义眼。随着他从高亮的工作台灯光中抬起头看向稍暗的店铺，那颗机械眼瞳孔处的光圈发出极其轻微的“咔”一声，仿生光圈迅速扩大，完成了焦距和进光量的自动调整。

年轻人站起身，将电烙铁插回底座。他从工作台后走出来时，左腿的裤管下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极具质感的金属关节摩擦声。

机械眼，义肢腿。

这些都是在极其残酷的高风险荒野环境中生存过、并付出过惨重代价后留下的不可逆痕迹。昨晚论坛评价里那句“老板以前跑荒野，户外装备问他准没错”，在这一刻得到了具象化的证实。

阿九没有因为陆沉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就表现出轻视，也没有故意堆起商人的热情笑容。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眼和那颗没有温度的机械眼平静地打量了陆沉一下，单刀直入。

“买东西还是修东西？”

“买东西。”陆沉同样没有废话，直接报出了自己的需求，“需要几件旧设备。微量高精度称量仪，基础源能活性探头，还有一个小型的低温密闭处理组件。”

阿九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对于一个普通高中生来说，稍微显得有些冷门。

“做什么用？”阿九随口问道，“需要多高的精度？源能探头的读数范围要多大？密闭组件的一次处理量大概是多少？”

陆沉神色如常，语气平静：“环境样品处理，还有一些个人训练恢复材料的微量测试。称量仪需要毫克级的精度，探头用标准低活性范围的就行，处理量不大，单次几十克左右的微型密闭舱就够。”

这是陆沉提前准备好的答案，完全合理且无懈可击。在这个全民武道的时代，环境样本测试也是准武者常见的任务内容。

阿九听完，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对陆沉的用途产生任何过度的好奇。每天来他这里买旧设备搞各种奇怪测试的人多得是，只要钱给够，他不管客人拿去测什么。

“跟我来。”

阿九转身走向店铺深处的货架，机械腿的步伐很稳。

陆沉跟在后面。他的目光扫过货架，在一个玻璃柜里看到了一台外观看起来相当不错的源能活性探头。外壳银白，屏幕也没有明显的划痕。

“老板，这台怎么样？”陆沉指了指那台机器。

阿九停下脚步，顺着陆沉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别买那个。”

“为什么？”陆沉问道，“我看它参数标得挺高，外观也很新。”

“那是晨星重工前年出的一批次品型号。”阿九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外壳用料确实好，但里面的核心传感器寿命极短。用过半年以后，零点漂移严重得像是在测风速。你买回去，每次使用前做校准的成本和时间，比这台机器本身还贵。除非你只是想买个好看的铁疙瘩放在桌子上当摆件。”

说完，阿九没有理会那台看似崭新的设备，而是蹲下身，从最底层的货架角落里，拖出了一个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灰色金属盒。

“老款的K-7型探头。”阿九用袖子随意擦了擦灰尘，将其放在柜台上，“长得丑，也重。但它那一代感应核心做得很稳。我上周刚重新校准过，测你要的低活性范围足够。”

他顺手拔过一根电源线插上。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一块老式的液晶屏幕亮起。

阿九拿过一个标准的低辐射校验块放在探头下。屏幕上的数字几乎瞬间稳定在一个固定的数值上，没有丝毫跳动。

专业，而且实在。

这是陆沉对阿九建立的第一个清晰印象。对方没有因为他是学生就故意推销利润更高但华而不实的垃圾。

陆沉走上前，没有直接付钱，而是仔细检查了K-7探头的接口、电池健康状态，并调出了系统后台的最后一次校准记录。

核对无误后，陆沉才点了点头。

阿九看着陆沉这套熟练的检查动作，机械眼的光圈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提前做过功课。”阿九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很多来买二手设备的学生，只看外观和标称参数，根本不知道怎么查底层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