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末,冬初。
距尉迟恭荒郊拾回那名重伤少年,已然整整一月。
北疆军营的风霜起落,日日皆是铿锵铁骨、烈烈军声。
这一个月里,石坚日日居于营帐静养,服食军中精制药膳、肉食米粥,原本破败焦枯的凡躯,以一种骇人至极的速度飞速复原。
外人只当他是年轻体健、恢复极快,唯有石坚自己隐约知晓,他这副身躯绝非寻常血肉可比。
初醒之时,他浑身空乏无力、经脉枯竭,连抬手都费尽气力。可随着一月温养,潜藏在血肉深处的恐怖底蕴,正在一点点苏醒、回流、重塑。
每日天未亮,校场的士卒操练声、喝喊声、铁甲摩擦声、长枪击盾的轰鸣,准时穿透帐帘,落入他耳中。
旁人听着是嘈杂军噪,于石坚而言,却是最好的唤醒之音。
那一声声厮杀呐喊、一式式劈刺格挡,落在他心底,竟莫名觉得熟悉、亲切,仿佛他本就生于战、长于杀,骨子里刻着千战万伐的本能。
最初几日,他只能卧榻静养。
半月之后,他已能扶帐缓步,舒展筋骨。
满月之日,一身外伤尽数结痂脱落,肌肤重新变得紧实利落,往日苍白憔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瘦挺拔、肌理凝练的体态。只是那眉宇间的桀骜锋芒,被他下意识收敛,看着沉静内敛,却藏锋于骨。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寒风飒飒。
帐门被人推开,一身鎏金黑甲、腰悬双鞭的尉迟恭踏步而入,满身晨霜锐气,虎目看向帐中少年。
一月休养,石坚变化极大。
褪去病容颓态,身姿挺拔如青松,脊背笔直,肩腰开合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常人绝无的沉凝厚重。明明看着身形清俊不算魁梧,却立在那里,便如一块内敛精铁,稳如磐石。
“伤势彻底无碍了?”尉迟恭沉声问道。
石坚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守礼,是这一月观摩军营规矩学来的模样,却不卑不亢:“劳将军挂念,筋骨已复,身无大碍。”
他开口沉稳,气息绵长,早已不是初醒时虚弱沙哑之态。
尉迟恭见状,眼底赞许更浓。
此子心性极佳,失忆懵懂却不浮躁,身处军营便恪守军规,待人有礼,每日晨起自行调息筋骨,从不懈怠,远比许多慵懒懈怠的新兵强上数倍。
“既已痊愈,便不必困于帐中。”尉迟恭抬手,语气坦荡豪迈,“入我军伍,先择趁手兵刃。大唐将士,一身本事皆在甲胄兵器之间,今日随我去练武场武库,挑一件合你心意的趁手家伙。”
“是,将军。”
石坚应声,紧随尉迟恭身后,大步踏出营帐。
一出帐外,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军营壮阔景象尽收眼底。
千余玄甲士卒列阵校场,整齐踏步,地动山摇。长枪如林,刀光映日,旌旗漫卷西风,烈烈作响,一派大唐铁军、盛世雄兵的磅礴气象。
石坚目光扫过全场,心底无由升起一股澎湃战意,四肢百骸隐隐发痒,似有沉睡无穷气力,欲要挣脱束缚、倾泻而出。
他压下心底异动,默默随行。
一路行至大营深处的练武器械场。
此处是整座军营兵器最全之地,大唐制式军械、沙场战具,琳琅满目、堆积如山,整整一片宽阔场地,分门别类整齐排布。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鞭、锏……
十八般兵刃,样样齐全,皆是精工打造的军中利器。
陌刀厚重沉寒,一刀可劈战马;长槊锋锐修长,破甲穿阵无双;双斧刚猛霸道,力劈千军;长剑轻灵迅疾,巧破招式;更有无数长短兵械、轻重战具,寒光熠熠,锋芒逼人。
无数新兵老兵,皆是在此挑选适配自己体质、功法的兵器,寻常士卒,能得一柄制式长刀、一杆长枪,已是足以征战沙场、立身行伍。
尉迟恭负手立于场中,指着满场兵刃,朗声开口:“军中所有战具,任你挑选。你筋骨超于常人,寻常新兵只敢选轻刀快枪,你可尽挑重器。沙场厮杀,唯力不破,唯刚不败,重兵在手,方能压制敌势!”
他深知石坚骨相非凡、韧性无双,料定此子必是练重武的奇才,满心期待他择一柄强力主战兵刃。
一旁值守的军械官也笑着附和:“小兄弟有福!国公亲自带你择器,放眼整座北疆大营,也没几人有这待遇!随便挑,但凡场上之物,皆可赐你操练!”
石坚缓步上前,目光缓缓扫过万千兵器。
他无任何招式记忆、无任何修行法门,可神魂深处那尊镇压万古、战遍诸天的大圣本能,早已刻入骨髓。
目光掠过长刀——
刀势劈斩刚猛,却章法拘泥,套路束缚太多,束手束脚,不合本心。
目光掠过长槊长枪——
枪槊走灵巧穿刺,拘于招式、困于套路,需循规蹈矩、步步为营,太过拘谨,让他心底莫名生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