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端着托盘从傅夜霆卧室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药碗空了,温水壶空了,台灯被她调暗。走的时候顺手带门,比平时轻了一些,没发出锁舌卡入门框那一声轻响。
她端着托盘下楼,在厨房洗了碗和杯子,然后站在后门台阶上吹夜风。
今晚月色比昨夜好。月亮从薄云后面露出来,在后花园草坪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远处西楼灯火熄了大半,只剩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窗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像有人在看书还没睡。
她正望着那扇窗,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没回头。光凭步频落地的节奏,她就认出了来人。
傅夜霆走到她旁边站定,也望着西楼方向。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温热的、刚洗完澡不久的水汽气息送过来,混着肥皂淡淡的白麝香味。
你怎么下来了?今晚那服药里有安神成分,按理说你该犯困才对。沈既白偏头看他。
躺着反而清醒。傅夜霆目光没从那扇亮着的窗户上移开,脑子里在转事情,躺不住。
沈既白没追问他在转什么事。转回目光继续看着那扇窗,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倾城今天传回来的消息,苏婉清下午煲了一锅汤,端到西楼二楼去了,没有分给任何人。那锅汤如果没被她自己喝掉,可能就是给某人留的。
傅夜霆了一声,像在回应一件他已经料到的事。
夜风又吹了一阵,远处樟树叶子沙沙响,像细密的雨声。
沈既白站在台阶上,觉得夜风里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凉气从脚踝处往上漫,下意识伸手把外衣领口拢了一下。
傅夜霆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拢领口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薄外套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穿上。外面凉。
沈既白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又抬头看他一眼。
他里面穿着浅色长袖棉衫,脱了外套之后整个人在月光下看起来清瘦了一些。但递外套的动作很自然,像顺手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自己不冷?
不冷。他说,我比你多穿了一件。
沈既白伸手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肩线比她的宽出一大截,袖口长出半掌。她把它裹在身上,像披了一件斗篷。外套内侧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隔着衣料把她整条手臂都笼进一股暖融融的温热里。
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指尖触到内衬上残存的温度,没说话。
她靠在后门门框上安静了一会儿,裹着他的外套望着远处那扇终于熄掉的窗户,然后侧过身来。
她离他比刚才近了几寸。
不是刻意走近的,是裹着那件外套之后,站在台阶上的位置偏了半个身位,恰好离他近了一些。
傅夜霆。她叫他。
他侧过脸来看她。
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裹着他那件深灰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只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着,安静而清晰。
你刚才说躺着反而清醒,是想事情。你脑子里转的事情里,有几分跟身体有关系?有几分跟复仇有关系?有几分……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有几分跟我有关系?
傅夜霆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他的呼吸有一个极短促的停顿。
大概只有半秒。如果不是沈既白正专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概各占三分之一。
沈既白低头笑了一下。把下巴缩进外套领口里,夜风把她的头发从肩侧吹下来几缕。
我知道了。她说。
说完之后没再开口,傅夜霆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后门台阶上,望着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天际线。月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小片被夜风遗忘在原地的、透明的纱。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出一只手在他小臂外侧碰了一下。
极轻的触碰,几乎只是指尖拂过,快得像走路时袖口擦到了他。
但她的指尖在他小臂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