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没立刻熬药。
她在灶房后面的柴火堆旁找了张矮凳,坐下,闭眼,靠墙。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从昨天巳时到现在,近二十个时辰没合眼。攀崖、跑沟、熬了一夜退烧,身体在罢工的边缘。
但她只歇了一盏茶的工夫就站起来。
老式柴火灶,两口大铁锅,烧的是干松枝。她洗了药罐,添三碗清水,把捣好的药粉倒进去,竹片搅动。药粉化开,散发出一股独特的苦——不是黄连那种清苦,是涩,像生柿子泡在苦瓜水里,又加了一层土腥气。
王婶从灶房门口路过,捂着鼻子跑了。
沈既白自己也被熏得皱眉,但手上没停。龙骨草和青藤子都是极苦极涩的货,再加几味排毒的辅药,味道可想而知。但这是她能配出的最有效的方子,再难喝也得灌下去。
药熬了半个时辰,三碗收成一碗半,汤汁浓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油膜。她滤出来,倒进粗瓷大碗,端着往偏屋走。那股苦味儿像一堵无形的墙,院子里两只母鸡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她推开门,夜三靠在墙角椅子上打盹。门响,他惊睁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青黑色的药碗上,表情瞬间一言难尽。
这味儿……
沈既白把碗放床头,弯腰探傅夜霆额头。三十七度五,稳住了,没反弹。睫毛动了动,眼皮颤了一下,没完全醒。
扶起来。
夜三把傅夜霆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肩上,微微前倾。沈既白舀了一勺浓汤,吹了吹,递到唇边。
傅夜霆没完全清醒,但本能还在。嘴唇自动分开一点,沈既白趁势倒进。下一秒,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猛地皱紧,眉头拧成死结,喉结剧烈滚动,勉强咽下。
咽下去,别吐。沈既白声音没起伏,吐了再喝一碗。
夜三偏过头,嘴角抽了抽。
第二勺送过去,傅夜霆有了抵触反应,嘴唇闭紧,脑袋往侧面偏。沈既白不客气,勺沿压下唇,趁微张的瞬间倒进去,手指在他喉结下方一点——
咕咚。
傅夜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痕深得像刀刻。沈既白面无表情地喂完大半碗,剩下的小半碗搁在桌上。
缓一刻钟,再喂。
夜三把傅夜霆放平。傅夜霆躺着,嘴唇动了动,舌尖在唇齿间舔了一下,想把苦味儿蹭掉。但药已入胃,反上来的苦气比口腔残留更烈,他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抗拒的闷哼。
沈既白把碗放桌上,在窗边凳子上坐下,闭眼养神。耳朵还张着,捕捉屋里任何动静。夜三也重新靠回墙角,两人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一刻钟后,沈既白睁眼,端起剩下的小半碗。这次傅夜霆反应没那么大了,眉头皱着,但不再抗拒。大概嘴里还残着上一轮的苦,多一口少一口没区别。
喂完,她起身把碗端去灶房洗。王婶在院子里晒豆角,看见她笑着打招呼:白白,那男客人病得厉害?我看你一早上熬药。
风寒加外伤,养几天。
王婶凑过来,压低嗓子:那高个子男的,长得可真俊。你要是对他有意思,婶子帮你说合说合?
沈既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婶子想哪儿去了。过路的病人,搭把手而已。
搭把手能搭一整个晚上不睡觉?王婶挤眼睛,婶子过来人,什么看不出来。你一个小姑娘愿意为陌生男人连轴转,那不是单纯的善心。
沈既白被这话堵得噎了一下,不接了,笑了笑回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脸颊微微发热。她把那丝热意归结为灶房火烤的。
她坐在屋里整理药材,该晾的晾该收的收。日头升高后,她重新去傅夜霆那间偏屋,进门时,发现他的眼睛睁着。
他平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横梁上,已经清醒了一阵子。听见推门声,他慢慢转颈,侧过脸看她。脸色还苍白,但烧退后那双眼睛恢复了锐利和深,不再茫然。
你刚才给我喂了什么。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声音沙哑,带着那玩意儿简直不是人喝的的指控。
沈既白走到床边坐下:排毒汤。龙骨草、青藤子、地骨皮、绞股蓝、蒲公英根,加了几片生姜。感觉怎么样?胃里还有没有烧灼感?
胃里没有。傅夜霆停顿一下,嘴里有。
沈既白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回去:正常。苦性残留长,喝水漱口能缓解。这药连喝七天,早晚各一次,七天后我根据脉象调方。
傅夜霆沉默两秒:七天。早晚各一次。
他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看天花板。沈既白注意到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像在默默消化这个噩耗。她起身倒了碗温水端过去,他接过来含一口,慢慢漱了,吐床边痰盂里,反复三四次才放下碗。
药有效。他主动说,体温正常了。
金针排毒配合内服,双管齐下把毒素活性物质往体表排。昨夜高烧就是毒素被引导到皮表激发的免疫反应,烧退意味着第一批排毒完成。后面几天还会再排几次,不会烧那么厉害,但容易出汗,身上可能起药疹或小红点,正常,不用紧张。
傅夜霆静静听完,了一声。
他歪过头看她。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勾出一道柔和的光晕。她比昨天更疲惫,眼眶底下有极淡的青影,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滑下来搭在肩上。
你昨晚没睡。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