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是幽州人,原是辽国的进士,后来投降金国,根本就不是宋人,叫宋奸是胡扯,叫汉奸又有点不合适。细数罪状,就贪污拿得出手,在乱世这还真算不上事,何况他贪的还是金国的污。
除夕雪大,周仓正蹲火盆边烤手,杨志跑了进来:“法觉寺那个帅和尚来了,带俩光头大汉。”
周仓眼睛一亮,站起来踹了脚火盆架子,“帅和尚?难道是欲空那厮。”
赶紧迎了出去,一看,雪地里果然是三光头。欲空披件灰僧袍,身形消瘦而挺拔,身后是两个腰板笔直,僧袍底下鼓鼓囊囊的大和尚。周仓扫了两和尚一眼,并没有太在意。他咧嘴一笑,上前照欲空肩膀捶了一拳:“欲空大师,今日咋有空参观我这一亩三分地。难道是想通了,准备入伙!”
欲空被他捶得晃了晃,双手合十苦笑:“周施主还是这般爽利。”
“少来。”周仓往寨里一摆手,引着三人到议事厅门口,“走,进屋,我让人烫酒。今儿除夕,咱们兄弟好好喝一壶。”
欲空低声阿弥陀佛,“周施主何必戏耍于我,出家人怎可饮酒。”
一句话引得周仓哈哈大笑。
走进议事厅,主座上方的牌匾早拆了,上面空荡荡的。周仓一屁股坐在主位,朝欲空三人努努嘴:“坐!”
欲空坐下,身后俩光头却没坐,而是自觉站在了欲空身后。周仓也不勉强,他转头冲外面喊:“杨志!烫壶酒来!”
杨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军,我们寨子哪有酒?是你下的军纪不准饮酒的。”
“卧槽,差点忘了,当初抄岳家军的军纪,把这条也抄了。”周仓在那小声嘀咕,悔不当初。
一个丫头端茶进来,十四五岁,细胳膊细腿,长得倒是挺标致。她放下茶碗时偷眼看了下欲空,顿时被和尚的美貌吸引,手一哆嗦,洒了几滴。
周仓不耐烦地摆手:“下去下去。”
丫头缩着脖子跑了。
他抹了把桌子,嘟囔一句:“果然姑娘都爱俏,这李若鸿的孙女也不意外。”
再抬头,发现欲空正盯着那丫头出去的门口发呆。
“怎么?认识?”周仓问。
欲空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忽然站起来,整了整僧袍,朝周仓行了个辽人旧礼,左手搭右手,躬身。
周仓愣了,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干啥?这是啥礼,我咋没见过。”
欲空动作僵在那儿,收了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半晌,他自己直起身,叹了口气:“周将军,小僧今日登门,是有事相求。”
“有事说事,整啥花里胡哨的,你坐下说。”周仓皱眉让欲空坐下。
欲空重新坐下,双手搁膝盖上,低着头:“小僧俗名耶律同。”
周仓“嗯”了一声,没接话,姓耶律嘛,挺耳熟的。
“国破那年十三,家臣拼死抢出来,家里死了一十七口。后来起事三次,都失败了。”欲空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如今家臣就剩身后这两位了。”
周仓这才反应过来,欲空原名姓耶律,是辽国皇族。这才惊讶地喊了一声,“你是辽国宗室!”
欲空被周仓弄得有些无语,整得情绪都不连贯了,心里默念,不跟这糙货一般见识。干脆不再绕弯弯,直接一句:“李若鸿是我姨父。求将军,放了他。”
周仓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下,想了想,这李若鸿本来就没啥用,放了也不是不行,眼珠子转了转,有了主意。
“放他可以,你为我效力三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火盆里炭噼啪响。欲空想打这个臭不要脸的一顿,有这么趁人之危的?
周仓见欲空没吱声,觉得三年太多了,主动降价,“要不,两年?”
欲空还在那坐着,没吭声。
“不能再少了,我要办的事,起码得两年。”周仓很苦恼地看着耶律同。
欲空终于开口了,“周施主,你具体要干什么,能否透露一二。”
“这有啥不能说的,我要在这地方拉出一支队伍,以岳家军的旗号给金国一记狠的!至于原因,我不方便跟你说。”周仓就是这么光棍,从来不屑于隐瞒。
欲空想了想,“那你有没有想过,两年后我们这些人如何,弃之不顾?”
周仓还真没想过,等等,他说“我们”了。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帅和尚,你同意入伙了?”
欲空还在那皱眉盯着周仓,目光灼灼,看得周仓有些悻悻。
周仓嗫嚅道:“我真没想过,做这事本来就是为了报恩。两年后还没想好,不行你给我拿个主意,我照办就是。”
欲空拿这家伙没办法,但很欣赏周仓的坦荡与担当:“我等是契丹人,故国已亡,既不愿做宋人,也不可能做金人。将军既然愿意接纳我等,考虑彻底投靠哪方时,请提前告知。我等也好离去。”
突然这么严肃,周仓还有点不适应,他也明白欲空的顾虑,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说道:“我们北人也一样,金国有亡国破家之恨,南国也弃之不顾。这乱世,求一地安身而已。我答应你,会尽力为诸位打下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耶律同听完,深深下拜。
周仓扶起耶律同,深深叹了口气,本来只是一场招聘,人家却把身家性命都压上了,自己也只能给出承诺,担起责任。
当年,岳相公收留北人士兵时,也是相同感受吧!却不知如今岳家军这不上不下的情况,岳相公心里是何等煎熬,进,是拥兵自重;退,是弃北人于不顾,当真是进退两难。
想着,周仓捏了捏拳头,告诫自己不要陷入相同处境,这赵宋官家,根本不足与谋。不如靠自己,黄从说得对,老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忠君”的负担,大不了自己拥兵自立,当个军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