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成中午来了。
他拿另一份机关说明,说材料仍在查,不许非办案的人擅自推断。顾静棠接过,请他确认报纸引用的几处时间是否有误。若有原笔录能说明,她愿刊更正;若无,就请不要拿保密替日期自相矛盾作解释。
梁不肯现场答,要求收走报纸上的原抄件。
钱执事这回挡住了:“原件在商会封着。你拿走,得写谁拿、为什么拿。”
梁望向沈砚,像他是唯一该被追问的人。沈砚身后却没有藏一袋全城的纸。收费账归磅房,药房记录归诊所,汽油残票归司机,经办封存归商会,记者逐一核过。
收他一个,收不完这些人各自知道的一小段。
厅外有人起哄,说把做假供词的抓了。沈砚转身叫他们让路,没顺势借热闹动手。他不愿让昨天才替自己讨过工钱的人,今日又因冲撞便衣进另一间屋。
顾静棠趁人群安静,把报道最末一句念了:对实际运送物的性质及责任人,仍待原始材料核实。
有人嫌这句泄气,嚷着报纸为何不写狠点。另一位货主却低头看了半天,问既然不懂货里是什么,是否还可以要求保留自己的原联。
沈砚说可以,货在谁手里经转,都不能叫他只留最后一个总数。
这个回答先传进了电车。乘客拿报纸争时刻,售票员听烦了,叫他们别堵门。随后传回几家小栈,栈里的人不再只问谢理事是不是叛徒,开始问自己的货单有没有也被写晚一天。
黄济生回油行时,一个伙计正将报纸剪成两半,想贴到栈门上。
黄老板伸手抢下,说这是稿,贴在自家门上,谁进来都得先猜你是不是在吵架。伙计满脸困惑,问刚才在商会不是他问得最凶么。
“我问我的油票。我开门还得卖油。”
他让伙计把报纸收好,另取一块旧木牌,写明今后转仓须由领货人留联。写完,又把“严禁”两字擦掉,换成“请来柜上核记”。油行没资格替整个码头发禁令,真让来买的人多走一步,他自己也得耐心多问一句。
傍晚第一位买主就嫌烦,说不过两桶灯油,原来赊过去就算,今日何必留纸。伙计又看老板。
黄济生站起来,亲自开联,写完让对方核数量。那人不认字,他便念。有人在外头骂电车挡路,催着快些,黄济生还真等到对方点头,才放油出门。
沈砚去取上一批票,看见桌角那半张被剪坏的报纸,问木牌是谁写的。
“我。”黄老板说,“字丑,你别给我换一块好的。下次自己改,找不着同样的笔迹,又有人说是你强贴的。”
沈砚笑了一下,没接着谈计划。他帮伙计将装油的车推出门,再回柜台付清自己欠的两次车费。
黄济生数钱,特意把一枚磨得发白的银角退回来,说已经算在前账里。
报上列的几个时刻正在城里传开。这枚银角没有人会报道,可若连它都对不上,沈砚也没道理让人将更要紧的原件交给自己。
稍后,冯绍廷给沈砚打电话。
他说暂不采用新口供,李素琴不必以嫌疑人身份到场。沈砚请他给一份书面通知,只撤新供词所引出的要求,别顺手说所有药货已经查清。
冯沉默一会儿,答应。
这回梁送来的纸不再那么漂亮,改了两处字,旁边各有签字。沈砚看着改痕,竟比看见前次整齐的三页放心一点。
日落前,他去了洗衣作坊。
李护士读完报纸,先问方医生明天能不能开门。沈砚把撤问通知给她,说明查货仍在,医院没因此取得什么永久护身符。她将通知与旧药记录放在一起,没有要求报馆把自己写成英雄。
“明早我回去。”
沈砚说后门不安全,可以再住。她摇头,要是所有会开药柜的人都只在别人家等,诊所也一样开不了。
她愿意回,却要求有人陪她走前门,回来后也不再接受无名经办的口头指令。唐曼玲答应安排司机送一次,后面的值守由病人家属与几位货主商量,不能全靠舞厅一辆车。
临走,李素琴将一张没用完的换药表递给沈砚,请他帮忙带回。表上的姓名不是新闻,却是她明天要重新站到那里去的理由。
沈砚接了。
街角有个报童还在喊那篇稿,喊到嗓音哑了,将某医药货运叫成某药房。顾静棠从旁经过,停下纠正,给他一杯水。
两人走回报馆时,沈砚看见背水口那辆浅色西装人的车停在对街。
车窗缓缓落下,高桥看着他们手上的报纸,抬起一只空着表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