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拿炭笔,在六个人名旁画了小圈,另将没当班的两个划去。小满说人多一点总好,陆大满问,要一个昨夜回乡的人来说今日没见过,别人追问一句,剩下六个人怎么办。
小满终于将那两个名字划掉。
他去找阿彬,阿彬正同货主争卸货费,说沈先生今日被带走,账房谁敢给他支钱。小满当着货主的面,取出经核的待付联,将应付数念明,先拿钱补上。他的手抖,数错一枚,阿彬替他挑出来。
“你别以为给我钱,我就能说他箱里清白。”
“我没让你说箱里。”
阿彬又看一眼单,才跟着他走。路过煤堆时,孙姓工人正低头收水盆,听见叫自己,以为沈砚的帮手来算账,脚都迈不动。
小满原先也有这个念头。可哥哥圈下来的那一行,需要一个确实看见箱往哪处走的人。他忍了忍,只问孙刚才到底见到了什么。
孙说了。小满先记,念回给他听,说愿不愿当面再说一遍,由他自己定。
这一路少年跑得满背是汗,到了门外才发现衣扣错了一颗。他低头重新扣,顾静棠没有催,将他们到达的时刻记在了最前面。
小满一个个去找。
有人怕,叫他自己去求冯;有人要求先结今日工钱,才肯停半个时辰。少年没有骂,回账房按待付表结了,再请他们决定。孙姓搬工也来了,手布还湿着,说明自己报的是另处抱箱,并不知道箱内。
马六请钱执事到场,理由不是什么天大的义气。今日若能拿一只未入运单的箱,就将所有承运货写成暗运,商会昨天封存的纸也变得说不清。
冯听完办事员,问几个人在门口。
“六名船工,三位货主代表,还有钱执事。记者没进来,在外面记到场时间。”
梁说人多不等于无事,先赶开。
冯没有答,出去见了小满。
沈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到少年有两次停下来,似乎在找字。有人催他快说,钱执事却帮他念了一行。
那本由沈砚教他分联的小账,此刻终于能在沈砚不在的时候被人读懂。
第三个钟点将到,冯回来,要求沈砚签一份取回个人物品的交接,待查箱与两张条仍暂存,明日可随货主见证核验。禁止再私设交接,不许擅出城,阿策的来历另问。
没有无罪的宣告,冯最初扣下的照片也没有归还。只是门能开了。
沈砚检查交接里是否藏了认供的字,改掉一处“扣获情报”,换成待核纸件。冯允许,梁脸色极坏。
签完后,沈砚才再次提出想上厕所。
冯看他一眼,叫人带去。这一趟他扶着墙,腿已经麻了,回身看那把凳,才发现自己一整下午都没坐稳过。
门外小满见他出来,没有欢呼,先问布袋回没回。里头待付表还有别人等着,账不能因为他被抓就不结。
沈砚接过袋,核完才抬头。六名船工并非六张永远站在自己背后的脸,他们有人烦、有人累,有人明明不喜欢这场局,仍来说明没有见过的事不能算到头上。
他向他们逐一道谢,没说以后就是自己人。
孙姓工人站到最后,手往衣襟里缩,问他是不是记恨。
“我记得你报了。”沈砚说,“也记得你刚才把没看见说清了。”
孙点头,松了一点气,却不敢将这两件事合成一句什么都没错。
阿策在街口等,远远先看沈砚的步态。靠近后,她报告未见明显外伤,请求检查。他让她只看手腕,不在大街上掀自己的衣服。
她左手托住他的腕,动作很轻。
“没有检测到新增损伤。你停顿的时间比往常长。”
“坐久了。”
她看着他。他不知道她是否接受这个解释,自己却先将它收回。
“怕的。现在还怕。”
阿策没有用一句不必害怕替他盖过去,只挪到车道一侧,陪他慢慢走回码头。
顾静棠在门房处等,收下实际的扣押与放行时刻,告诉他李素琴已经同意隐去身份后发表核验经过。她不会把他的三小时当作通敌案已翻的证据,真正该登的仍是那几处无法同时成立的时间。
沈砚坐在长凳上,答应了。
小满递来一碗饭,饭已凉,菜被分成两边。沈砚吃了第一口,才发现今日自己的饭量,仍能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