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
第三盏灯,亮了。
噗。
黑暗的最深处,第三朵火苗,睁开了眼睛。
陆峰一把抱起糯糯,往回跑。
车里,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敲完最后一行,他的脸,白了。
陆队……他的声音在抖,我按系统给的数,算了一遍。
侵蚀度,百分之四十六。
到百分之八十,密钥损毁。
剩下的空间,只够接六盏。
可是——
灯塔还有七盏灯。
车里,死一样地静。
秦峥灰白的眼睛,慢慢地转向技术员的方向。
再说一遍。他说。
差一盏。技术员的声音劈了,爷爷,我们差一盏。
糯糯她……接不完了。
接到第七盏的时候,妈妈的歌,就烧没了。
没有人说话。
海风灌进车里,吹得每个人的衣角都在抖。
糯糯低着头,把脸埋进爸爸的怀里。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她不知道,车里坐着一个瞎了八年的老人。瞎了八年的人,耳朵比眼睛亮一万倍。
秦峥听见了。
他听见这个三岁半的孩子,从刚才开始,心跳就一直压着——压着跳,不敢快,不敢响,像怕被人听出里面藏着一个数字。
小丫头。秦峥的声音,忽然很轻,很柔,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在围巾那儿,你就知道了。
七次承接,八盏灯。
你差一次。
你谁都没告诉。
你打算怎么办?
糯糯的身体,僵住了。
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眼泪会出卖她。
她只是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很久,才把本子举起来:
【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能让妈妈的歌烧没。】
【也不能让爷爷的命烧没。】
【我再想想。】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不用想了。
秦峥说。
他撑着后座,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车顶很低,他的背驼着,白发蹭着车顶棚,可他就那么站了起来,像一根烧了八年、忽然自己立起来的灯芯。
别的办法,在这儿。他说。
九盏灯,灯芯是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烧的灯,我自己,能掐灭。
不用糯糯接。我亲手掐灭一盏,那一盏的名字,就烧不进灯塔,也烧不掉糯糯的歌。
爷爷——陆峰猛地回头。
小峰,你听我说完。秦峥抬起手,止住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的心是绑在灯塔上的。我每掐灭一盏,灯塔就会从我心上,剜走一块。
剜几块,我就少活几年。
剜到最后——
他笑了笑。灰白的眼睛望着夜空,望得很远。
剜到最后,爷爷就回家了。
回家,有什么不好?
爷爷在黑暗里走了八年,就想回家。
陆峰!技术员急了,系统说灯芯主人掐灯,灯塔会反噬!爷爷的心脏会停——
停几秒?秦峥问。
技术员看着屏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问你,停几秒?
……每掐一盏,技术员的眼泪掉在键盘上,心脏停跳,三十秒。
七盏,就是七次。
爷爷的心脏,现在这个强度……撑不过第三次。
车里,再一次死寂。
秦峥却笑了。
那就掐到第三次。他说,掐完第三盏,剩下的,再说。
人这一辈子,能自己选怎么死的机会,不多。
爷爷选好了。
爷爷要死在灯上。
死在回家的路上。
就在这时——
车窗外,第三盏灯的方向,忽然传来的一声轻响。
不是火苗的声音。
是灯罩,自己裂开的声音。
所有人猛地抬头。
第三盏灯的玻璃罩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烟——
是水。
一滴,一滴,顺着灯柱往下淌,在礁石上积成一小滩。
技术员把摄像头拉近,看清那滩水的时候,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那不是水……
那是泪。
陆队,第三盏灯底下压的名字——
是秦岚。
是爷爷……八年前牺牲那天,刚出生的孙女。
秦峥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