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市局大楼,像一头蹲在夜色里的、死了很久的兽。
十年前停用,八年没亮过灯。
今晚,它亮了。
只有三楼,一扇窗。
陆峰抱着糯糯,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着那扇窗。
顾白。
耳机里,顾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大楼方圆五百米,信号全压死了。那栋楼现在是个铁桶,里面的声音出不来,外面的信号进不去。
热成像呢?
整栋楼,只有一个热源。三楼,档案室。
就是老关。
不对。顾白顿了顿,陆队,热成像上,那个热源……是坐着的。
一动不动,坐了至少四个小时。
体温,偏低。
陆峰的心,沉了一下。
姜棉。
外围布好。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
陆峰!姜棉的声音急了,你一个人进去?那纸条上写着带孩子!这是明摆着——
我知道。
陆峰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
小丫头把布娃娃抱得死紧,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扇亮着的窗。
他要的是糯糯。陆峰的声音很轻,我不带她去,老关就回不来。
我带她去——
他就得亲自露面。
八年了。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要见这个孩子。
姜棉,陆峰一字一句,见过他脸的活人,全世界只剩一个。
今晚,我要让糯糯,再看他一次。
……
十一点四十八分,老市局大楼,门厅。
大门虚掩着。
陆峰推门进去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八十年代的油漆味。
他在这栋楼里入的警。
一楼门厅的墙上,还挂着那块掉了漆的牌子:【滨海市公安局】。牌子下面,是一面荣誉墙,玻璃碎了大半,照片散落一地。
陆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荣誉墙的最下角,有一张合影。
八年前,灯塔行动专案组,出发前的合影。
照片上,十七个人,站成两排。
前排正中央,是年轻的苏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身边,是刚入警的陆峰,紧张得连敬礼的手都是僵的。
而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那个人——
照片的脸,被人,用刀片,刮掉了。
刮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人形的空白。
爸爸……
怀里的糯糯,忽然,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领。
小丫头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被刮掉脸的人形空白,小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个人……
柜子外面……
也站着……
陆峰浑身的汗毛,立了起来。
糯糯,你看清楚——
他……没有脸……小丫头伸出小手,指着那个空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糯糯……记不住他的脸……
那天晚上……他的脸……也是白的……
像……被刮掉了一样……
陆峰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八年前,柜子外面的人,糯糯见过。
可她的记忆里,那张脸,是空白的。
不是忘了。
是记不住。
【叮——】
奶音,在陆峰的脑海里,轻轻地响。
【检测到小主人记忆异常。】
【分析中……】
【结论:非自然遗忘。】
【小主人八年前,接触过记忆干扰类手段。】
【干扰源:未知。】
【警告:干扰源,可能仍在生效。】
陆峰抱着女儿,站在那面荣誉墙前,一动不动。
半晌,他伸出手,把那张合影,从墙上取了下来。
塞进怀里。
贴着心。
和那幅【都回家】的画,叠在一起。
上楼。
……
三楼,走廊尽头,档案室。
门,开着一条缝。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砖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
陆峰把糯糯往上托了托,腾出右手,按在腰后的枪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伸出脚,轻轻地,推开了门。
档案室里,亮着一盏台灯。
台灯下面,是一张老式的办公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关副总队长。
他穿着警服,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一尊蜡像。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
【林晚意外溺亡案·结案报告·2018】
而他的左胸口袋上——
别着一枚胸针。
不是警徽。
是一盏灯。
一盏小小的、黄铜的、亮着的灯。
灯芯的位置,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灯泡,发出幽幽的、暖黄色的光。
一闪。
一闪。
像心跳。
老关!
陆峰一个箭步冲过去,两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脉,在跳。
很慢,很弱,但在跳。
关副总队长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的眼珠,缓缓地、缓缓地转过来,落在陆峰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小……陆……
声音,哑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你不该来……
你不该……带孩子来……
关总队长!陆峰扶住他的肩膀,能走吗?我带你出去!
关副总队长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陆,你看看我胸口。
陆峰低下头。
那盏黄铜的小灯,幽幽地亮着。
这不是胸针。关副总队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摄像头。
从你进门那一刻起……
他就在看着我们。
他……一直在看着……
滋——
档案室墙上的老式广播喇叭,忽然,响了。
那个温和的、从容的、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喇叭里,飘了下来:
陆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