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女式戒指,卡在闸口的铁条上,在水流里轻轻打转。
老秦的手,抖了。
他做了三十年法医,什么没见过。
可这一刻,这个五十岁的老头,站在一渠脏水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们把尸块煮了、沉了、冲了……老秦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以为水能冲干净……
冲不干净的。
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水冲不干净,土埋不干净,火烧不干净。
他颤着手,把戒指、碎骨、塑料袋,一样一样,收进随身的防水勘查袋。
都带走。
一样,都不许落下。
……
凌晨一点二十分,港区外,泄洪口。
哗啦——
四个浑身漆黑的身影,从排水涵洞里爬出来,瘫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
海风是咸的。
活着的风。
小周躺在礁石上,忽然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姜棉拧着头发里的污水,仰头看着天。
顾白死死抱着他那台笔记本电脑——用三层塑料袋裹的,居然没进水。
老秦抱着勘查袋,像抱着七个亡魂。
陆峰坐在礁石上,从腰后抽出那把断掉的扳手。
胶布崩掉了大半,露出木柄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一道。
是很多道。
深的,浅的,新的,旧的。
每杀一个人,刻一道。
陆峰数了数。
十一道。
比七条人命,多出四道。
他的血,又凉了半截。
陆队。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礁石后面传来。
四个人同时弹起来。
姜棉的枪,已经握在手里。
礁石后面,走出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雨衣,胶鞋,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是门卫老赵头。
别开枪,是我。老赵头举起双手,声音发颤,我在这儿等了半宿了……我就知道,你们要是能活着,只能从这儿出来。
赵师傅,陆峰盯着他,你跑都跑了,为什么又回来?
老赵头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雨衣吹得猎猎响。
因为我数错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今晚,来焊门的那伙人,我躲在龙门吊后面数了——三个。
可是……
可是他们焊门之前,我明明看见,还有第四个人,先一步走进了仓库。
那三个人焊完门,走了。
第四个人——
老赵头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
到现在,也没出来。
……
同一时刻,城东,老秦家。
糯糯猛地从睡梦里坐了起来。
秦婶被惊醒了:哎哟小祖宗,做噩梦了?
小丫头不说话。
她光着脚跳下床,抓起茶几上的蜡笔,趴在茶几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一个方框。
方框底下,画着水。
水里,四个小人,手拉手,往外爬。
画完了,她盯着纸看了两秒。
然后,她换了一支黑色的蜡笔,在方框的最深处——
又画了一个小人。
孤零零的。
沉在最底下。
小人的胸口,她点了一个红点。
秦婶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来由地,后脊梁窜上一股寒气。
糯糯……这个小人,是谁呀?
小丫头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丝微弱的气音。
然后,她伸出小手,指了指窗外。
港区的方向。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再然后,她做了一个秦婶看不懂的动作——
她把那只破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给谁,守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