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入鞘的那一刻,陆峰就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给了郑君仁。
是输给了那三百多个证人,输给了省厅官网的录像,输给了满屋子人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陆峰!
关副总队长的咆哮声,几乎掀翻屋顶。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当着督导组的面,拔枪指向省厅特聘专家!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法律?!
陆峰垂着手,一言不发。
配枪已经被赵磊摘了下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关总队长,消消气,消消气。
郑君仁又开口了。
这位老人快步走到关副总队长身边,竟然反过来替陆峰求情:
我搞了一辈子犯罪心理,我看得出来——陆队长不是胡闹,他是太想破案了,压力太大,出现了应激性的妄想。这是病,得治,不能处分啊。
他转过身,面向满会议室的人,声音沉痛:
同志们,四十七天,七条人命,别说是陆队长,换成我,我也急。孩子不懂事乱指,大人跟着犯糊涂,根子都在案子上。案子破了,什么都好了。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郑教授说得对啊……
陆队最近确实不对劲,眼睛都是红的……
可怜,也是被逼的……
小周坐在卷宗堆里,听得浑身发冷。
他看看台上那个慈眉善目的老教授,又看看垂手站着的陆峰,忽然觉得这间会议室里的空气,脏得让人想吐。
明明刚才,陆队的眼里,有他入职以来见过的、最笃定的光。
好了。关副总队长的脸色稍稍缓和,看向陆峰,语气冷得像冰,陆峰同志,经督导组研究决定——
第一,你暂停刑侦支队长职务,配枪上交,接受内部调查。
第二,4·20专案组,由郑君仁教授全面接手指导。
第三——
我不同意。
陆峰抬起了头。
会议室瞬间安静。
你说什么?关副总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同意。陆峰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地上,案子不能交给他。
陆峰!
关总队长。陆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郑君仁脸上,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没人信。一个三岁孩子指了一下,我就拔枪,在各位眼里,我不是疯了,就是疯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立军令状。
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之内,我找到证据,证明郑君仁就是4·20案的凶手。
找不到——
陆峰直起身,一字一句:
不用调查,不用开会。我自己交枪,自己脱衣服,这辈子不再碰刑侦。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四十八小时。
专案组四十七天都找不到一条线索,他一个被停职的人,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把全省刑侦泰斗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不是军令状。
这是遗书。
关副总队长还没说话,郑君仁先抚掌笑了。
老人笑得眼角都是皱纹,温和极了: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关总队长,我看,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向陆峰,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慈祥的弧:
陆队长,我等你。
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陆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笑出来。
凶手,在等警察抓他。
还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不必了。陆峰转身,抱起角落里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周。
小周条件反射地弹起来,卷宗撒了一地。
跟我走。
小周抱着卷宗就追,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满会议室的人,咬咬牙,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个——各位领导,我师父说过,邪不压正!
我们陆队,不是疯子!
说完,他抱着半米高的卷宗,一溜烟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