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
市局主会议室,比专案组那间亮堂得多,也冷得多。
省厅督导组的车,九点整到。
这十分钟里,没人说话。
陆峰站在汇报席后面,制服熨得笔挺——这是他四十七天来第一次穿熨过的衣服。
姜棉抱着记录本坐在一侧,经过陆峰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陆队,撑住。
陆峰没吭声,只是往会议室角落看了一眼。
角落里,糯糯坐在一把大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怀里抱着那只破布娃娃,安安静静,像一个粉色的小包袱。
今天本来不该带她来的。
可姜棉一早就被抽调过来做记录,家里实在没人看孩子。陆峰想着,就把她放角落坐一会儿,开完会就带走。
他没想到的是——
这个决定,会改写整个案子的命运。
九点整。
皮鞋声由远及近。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行七八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省厅刑侦总队的一位副总队长,姓关,五十来岁,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
而跟在他身侧的,是一个陆峰没见过的人。
那人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儒雅。
这位是郑君仁教授。关副总队长介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重,省厅特聘的刑侦专家顾问,犯罪心理学的泰斗。这次专门请来,指导你们的案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郑君仁。
这个名字,刑侦圈里如雷贯耳。
参与过十一起特大命案侦破,出过三本专着,上过四次央视,人称郑青天。
同志们辛苦了。郑君仁微笑着冲大家点头,声音温和,案子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一边说,一边朝前排走。
经过小周身边时,老人还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这个实习生的肩膀,笑容慈祥:
年轻人,好好干。
小周受宠若惊,腰都弯了:谢、谢谢郑教授!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糯糯抬起了头。
小丫头盯着那个白头发老爷爷看了两秒,又低下头,把布娃娃抱紧了一点。
她觉得这个爷爷身上有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像医院。
汇报开始了。
陆峰站到投影幕前,声音平稳:
4·20特大连环碎尸案,案发四十七天。目前,七名死者身份全部确认,社会关系交叉排查三轮,无交集。现场生物检材全部被工业碱破坏,抛尸点周边监控全部被提前破坏或规避……
他每念一条,关副总队长的脸就黑一分。
念到零有效线索时,关副总队长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
够了。
会议室瞬间死寂。
四十七天。关副总队长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七条人命,全城恐慌,你们就给我汇报这个?零线索?要你们专案组是干什么吃的?!
关总队长,陆峰挺直腰板,凶手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我们——
我不想听能力!我只要结果!关副总队长一挥手,今天要是再没有任何突破,专案组就地解散,市局党委向省厅做书面检查!
会议室里,空气凝成了冰。
曹德海坐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痛心:关总队长息怒,同志们确实尽力了……当然,尽力不是借口。陆峰同志,卷宗呢?让领导看看你们的完整卷宗。
陆峰回头,朝小周点了点头。
小周抱着一摞半米高的卷宗,从后排站起来。
那摞卷宗太重了,挡住他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双发抖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走到过道中间的时候,他的鞋尖,蹭到了地毯上一道微微翘起的边。
小周的身体,僵住了。
下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