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一瞬间,小周听见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看见自家陆队盯着白板,一动不动,像一尊快要碎掉的铁像。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小不点。
三岁半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小外套,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破了洞的布娃娃。
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看满屋子凶神恶煞的警察,又看看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照片。
小周愣了一下。
他入职两周,见过哭的、闹的、撒泼打滚的家属,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不哭,不闹,不躲。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扫过全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小井。
小周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这小孩,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小丫头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进来,一头扎进陆峰的腿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裤脚。
陆峰低头。
那张铁一样的脸,瞬间软了下来。
糯糯,怎么自己跑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办公室等爸爸吗?
小丫头仰起头,张了张嘴。
喉咙里滚过一丝极轻的气音,像风穿过空瓶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小脸憋得微微发红,可那个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最后,她只是把怀里的破布娃娃抱得更紧了些,抬起一只小手,指了指白板。
又指了指陆峰的心口。
小周在旁边看得鼻子一酸。
他听老秦说过——这孩子不是天生的哑。
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之前,她是会喊爸爸的。
再然后,小丫头做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没看懂的动作——
她踮起脚尖,把自己那只破布娃娃,塞进了陆峰手里。
像是在说:
爸爸,别怕。
陆峰握着那只破了洞的布娃娃,这个在碎尸案现场都没眨过眼的男人,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谢谢糯糯。他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爸爸没事。
小丫头把小脸埋进他颈窝。
谁也没看见,就在她埋头的瞬间,她的指尖轻轻麻了一下。
一股极淡极淡的暖流,从心口的位置漾开,顺着小手,流进那只破布娃娃里,又悄悄退了回去。
快得像错觉。
小丫头自己都没在意,只是把布娃娃的耳朵又攥紧了一点。
小周在旁边看傻了。
他悄悄扯了扯旁边老秦的袖子,用气声问:
秦法医……这、这是谁啊?
老秦看着那个小不点,眼神复杂,压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陆队的闺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亲的都没有这么亲。
小周还想再问,忽然发现——
那个叫糯糯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陆峰怀里抬起了头,正越过所有人,直勾勾地盯着白板。
盯着白板上那张唯一的嫌疑人模拟画像。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