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2章 第二场:单体最重(2 / 2)1984:兴安岭猎场首页

瞄准镜里,鹿的头部清晰得像就在眼前。它在舔岩面,嘴巴微微开合,舌头在石头缝里刮了一下,又缩回去。眼睛半垂着,睫毛上挂了一小片雪沫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整个身体处于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

他放慢呼吸。吸气,停住,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鹿的头部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发现了什么,是换了一个舔的位置——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扣了下去。

“砰——!”

枪声在密林里炸开,回声被树冠兜住,又弹回来,像一块石头在井里撞了好几次壁,才慢慢沉下去。倒木上落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局部的小雪。

瞄准镜里,鹿的身体猛地一僵。先是脖子向前伸了一下,像是想抬头,然后四条腿同时弯了一下,像一堵墙被抽掉了地基,整个庞大的身躯轰然朝侧面倒了下去,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和碎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气息。

牧羊犬没有冲上去。它趴在卢星野脚边,耳朵贴着脑袋,鼻尖偶尔抽动一下,不动。

卢星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保持趴着的姿势,透过瞄准镜观察了一会儿——鹿倒在地上,四条腿偶尔抽动一下,幅度越来越小,嘴边的血沫子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深红色的扇形。又过了几息,腿彻底不动了。

他把枪收回来,拉了一下枪栓,一枚温热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覆着青苔的松树皮上,发出“叮”的一声细响,在倒木上打了个转,又滚进雪里去了。

“好。”他轻轻说了一句,撑着倒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子。

走到鹿跟前,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鹿脖子侧面那一块最厚的肉——还温乎着,肉层下面是心脏的位置,他摸到肋骨边缘,能感觉到胸腔里那点余热在向外散。鹿角根部摸上去粗糙温热,茸毛密实,整对角的厚度和根部粗细都算上乘。

他把枪背好,解开腰间的绳子,把鹿的四条腿交叉绑在一起,又找了一根粗树枝,从绑好的腿中间穿过去,做成一个简易的抬杠。鹿太重了,他试了一下单抬,肩膀压下去的那一刻腰腹猛地吃住了力,雪底下传来吱的一声闷响——他一个人扛不动整头。他想了想,把鹿翻了个身,用绳子拖住前腿,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拖。

雪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拖痕,像一条蛇爬过的轨迹,两边翻起来的碎雪堆成两道低矮的边。

拖了一段路,身后传来脚步声。牧羊犬的耳朵转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卢星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从林子那边过来一个人。刘铁柱。

刘铁柱没有走近,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站住了,看着卢星野脚边那头巨大的鹿,又看了看鹿角,又看了看卢星野手里的绳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肩上扛着的一只狍子放下来,搁在雪地上,像是歇一歇手,又像是想让自己跟那头鹿比比大——狍子不到一百斤,在他脚边缩成一小团灰褐色的影子,连鹿腿的一半都不到。

他看了半晌,没说一句话,重新把狍子扛起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靴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痕,朝着阳光斜照过来的方向延伸过去,像一串省略号。

卢星野也没说话,继续拖他的鹿。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雪地上的影子已经开始拉长了。阳光从西斜的方向照过来,在林间拉出长长的树影,像一道一道横着的栅栏。

王老头还是蹲在那棵老松树下,脚底下踩了一小块干地方,雪被他的靴底踩实了,露出褐色的松针和泥。他看到卢星野拖回来那头鹿,从倒木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鹿的角根,又捏了捏鹿脖子上的肉,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血沫子,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他转身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杆铁秤,挂钩穿过鹿腿的脚筋固定牢,几个人合力把鹿吊起来——秤杆猛地往下沉,差点没挂住。

王老头眯着眼睛读了一下刻度,又读了一遍,在纸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卢星野,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三百九十二斤,带角。这体格,这片林子十来年没出过这么大的了。”

场边安静了片刻。有人轻声“啧”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数字砸了一下脚背。

刘铁柱也回来了,扛着那只狍子扔在秤上——九十八斤。另外那个年轻猎手也回来了,拖着一头半大的野猪,还不到一百二十斤,而且猪后腿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痕,补过刀,按规矩直接作废。

王老头把秤收好,在纸上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众人,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语调:“第二场,朝阳屯卢星野,三百九十二斤,胜。”

卢星野把枪靠在松树下,从怀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灌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干涩感像是被一把干净的雪抹过了。他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看远处树梢被风吹动的方向。那阵风从北面来,刮过山脊的时候带起一小片雪雾,在斜阳里像一道淡淡的白纱,飘了一下,又散了。

他拧好水壶盖子,在松树下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趴在自己脚边的牧羊犬,那狗耳朵动了动,没睁眼。从远处看,一人一狗都像是融化在暮色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