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在石壁之间弹来弹去，像一只看不见的鸟，绕着石砬子转了三圈才散尽。

瞄准镜里，老公羊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四条腿同时僵直，脑袋往侧面一歪，顺着岩面滑下去，翻了两翻，卡在两块石头之间，不动了。剩下的几只野山羊被惊得四散奔逃，蹄子在石头上敲出一阵密集的嗒嗒声，像擂了一阵急促的小鼓，转眼间就消失在了石砬子后面，只剩下几缕被踢起来的尘土在空气中慢慢散落。

卢星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保持趴着的姿势，透过瞄准镜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老公羊彻底不动了，才慢慢收回枪，拉了一下枪栓，一枚滚烫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雪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雪被烫得凹下去一个小坑，边缘融化了，水渍渗进雪壳里，冒着淡淡的白气。

“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牧羊犬听话地跟在他脚边，尾巴低垂着，步伐轻快。

他走过去，绕了一段石坡路，把野山羊从石头缝里拽出来。羊的身体还温乎着，血顺着石头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岩面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印记，像一条活着的河流。他把羊拖到一片平整的雪地上，用绳子把四条腿绑在一起，又检查了一下伤口——弹着点在眉心正中间，偏左不到一厘米，从额骨打进去，在颅腔内炸开，没有穿出去，没有第二处出口，干净利落。他把枪背好，拉着绳子，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回来。雪地上只有王老头一个人，蹲在一块倒木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热茶，热气一蓬一蓬地往外冒，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他看到卢星野回来，看了一眼他手里拖着的野山羊，又看了看他的枪，没说话，只是从倒木上站起来，走到羊跟前蹲下去，用手翻了一下羊头的伤口，眼睛亮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卷尺，测量距离的准头比他预想的还细。

“二百一十六米。”王老头报完数，在纸上记了一笔，又看了一眼卢星野，“眉心，贯穿伤，一枪。不算偏。”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

刘铁柱拖着一只野山羊，个头不算大，伤口在脖子上，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王老头量了一下距离——一百八十米出头，弹着点在脖子侧面，偏了不少。另外两个人更惨，一个只打了一百五十多米，弹着点打在腿上，山羊没死，是追上去补了第二刀才弄死的。按照“一枪毙命”的规矩，那一枪就算废了。另一个更干脆，空手回来的，说在石砬子那边蹲了快一个时辰，连山羊的影子都没看见，羊群的脚印倒是瞧见了，可顺着追过去，越追越远，天光又暗，实在没法下手。

王老头把测量结果记录完毕，抬头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第一场，朝阳屯卢星野，二百一十六米，眉心一枪。胜。”

场边静了一瞬。

赵明远站在人群边上，嘴角的弧度往下沉了沉，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他转过身，从兜里摸出烟盒，弹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烟灰落在雪地上，被风卷走了。

孙志远倒是一脸高兴，走过来拍了拍卢星野的肩膀，说：“好枪法。卢兄弟，你让我开眼了。”

卢星野把枪背好，走到野山羊跟前，蹲下来把绳子解了。雪地上印着几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有的往回走，有的往林子深处去。王老头已经收拾好了他那卷纸和搪瓷缸子，朝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下一场的号令。

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涩味和一点点火药残留的气味，混着新雪的清冷，灌进人的领口里，凉飕飕的，却也干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短促的，像在催促什么。

卢星野站起来，朝林子那边看了一眼。雪地上，那几行刚踩出来的脚印还在往外冒着热气，正慢慢被新落的雪粒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