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炖熊肉,吃得两家人肚皮溜圆。
二海子撑得躺在炕上直哼哼,卢宁宁和林嫣然也撑得小肚子鼓鼓的,三个孩子挤在炕头,像三只小肥猪。卢云朝和林正北喝了好几杯,脸红得像关公,说话舌头都大了。李焕英和丁慧娟收拾完碗筷,坐在炕沿上唠嗑,唠着唠着就打起了哈欠。
卢星野也困了,今天拖那头四百多斤的熊瞎子,累得腰都快断了。他洗了脸,上了炕,把被子拉到下巴,没多大一会儿就睡着了。
炕烧得热乎,被窝暖烘烘的,外面的风刮得呜呜响,窗纸被吹得噗噗响。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卢星野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狗叫声惊醒了。
大黄的叫声又急又凶,不像平时看到生人时那种警告式的叫,而是那种发现了危险的、带着攻击性的狂吠。黑虎也跟着叫,声音更粗更猛,像要把嗓子扯破似的。
卢星野一骨碌爬起来,抓起炕边上的水连珠,光着脚就往外跑。
卢云朝也被惊醒了,披着棉袄跟在后面。
院子里,大黄和黑虎正对着院墙外的一处角落狂吠,大黄的背毛竖得跟刺猬似的,黑虎的牙齿露在外面,嘴里淌着涎水,恨不得扑上去咬。
“谁在外面?”卢星野端着枪,朝那个方向喝了一声。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想跑。
卢星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拉开门栓,猛地推开院门。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借着这点微光,他看见一个黑影正沿着墙根往东边跑,跑得跌跌撞撞的,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站住!再跑我开枪了!”卢星野端起枪,对准了那个黑影。
黑影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了。
卢星野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一声惊雷,震得整个屯子都亮起了灯。狗叫声此起彼伏,从屯子这头传到那头,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黑影彻底吓傻了,腿一软,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了,试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
卢星野端着枪走过去,用枪管把那个黑影翻过来。
卢云义。
他的堂伯,亲堂伯,卢云朝的亲堂哥。
卢云义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别开枪……别开枪……是我……是我……”
卢云朝从后面赶上来,一看地上的人,脸色铁青:“云义?你大半夜的在我家墙外干啥?”
卢云义不吭声,只是发抖。
卢星野蹲下来,在墙根底下找了一圈。在院墙外面的雪地上,他找到了一个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烧鸡,烧鸡已经被掰成了几块,散发着浓烈的香味,但香味底下还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巴豆。
卢星野上辈子跟药贩子打过交道,闻得出来这股味儿。巴豆粉,磨得细细的,掺在烧鸡里,狗闻着香味就吃了,吃了就得拉稀,拉得腿软,几天都站不起来。
他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药狗。卢云义大半夜跑到他家墙外,拿掺了巴豆的烧鸡来药他的狗。
这两条狗是他的命根子。大黄跟了他家六七年,黑虎是条好猎狗,几次进山打猎都是它们冲锋陷阵,没有这两条狗,他的猎至少少打一半。
卢云朝也看到了那只烧鸡,闻到了那股药味儿,脸色更难看了。他蹲下来,一把揪住卢云义的衣领,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卢云义,你跟我说清楚,你这是干啥?”
卢云义的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像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周围的邻居都出来了。马德胜披着棉袄,手里举着一盏马灯,光照在卢云义脸上,把他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崔婶儿也出来了,站在院门口,双手抄在袖子里,冷冷地看着卢云义。
“这不是云义吗?大半夜的咋在这儿?”
“手里还有烧鸡?这是来串门的?”
“串门带烧鸡?你瞅那烧鸡,怕是加了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