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星野是被一阵头疼弄醒的。
脑袋里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太阳穴突突直跳,嘴里又干又苦,像是含了一嘴的锯末子。他躺在炕上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喝多了。
苞米酒这玩意儿,喝的时候不上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很。可后劲儿上来,那滋味就不那么好受了。
他翻了个身,炕头还热乎着,灶膛里的余温透过泥坯子散上来,暖烘烘地烤着他的后背。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外头天已经大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户纸,在屋里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卢星野躺在炕上,闻着被子里那股混合了烟草、汗水和炕土的味道,觉得无比踏实。
上辈子在守林员小屋,他睡的是铁架子床,铺的是薄褥子,盖的是旧军被,冬天冷得要命,夏天潮得要命。哪像这铺炕,又大又暖和,躺上去就不想起来。
可他不能不起来。今天还有今天的事。
他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套上棉袄棉裤,踩上靰鞡鞋,推门出去。
堂屋的炉子烧得正旺,铁炉盖上搁着一把铁壶,壶嘴“滋滋”地冒着白气。灶台边上的大锅里温着饭菜,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沿上架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搁了两个二合面馒头,还有一碗昨天剩的炖野猪肉。
李焕英不在家。灶台边上的小桌上扣着一个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卢星野拿起来一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去你丁婶家了,饭在锅里。——妈”
卢星野笑了笑。他老娘不识字,这纸条肯定是让林若楠帮忙写的。看这笔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姑娘家写的。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一碗肉,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吃了起来。
粥是苞米面粥,熬得稠稠的,金黄金黄的,喝一口,满嘴都是粮食的甜味。馒头是白面和苞米面两掺的,二合面的,比纯苞米面的好吃多了,筋道,有嚼劲。野猪肉昨天炖得烂糊,今天再一热,更入味了,肥的晶莹剔透,瘦的丝丝分明,咬一口满嘴香。
卢星野吃得很快,但吃得很仔细。上辈子他吃饭从来不在乎吃的是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可重生之后,他开始认真地品尝每一口食物,因为这些都是上辈子再也吃不到的东西。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搡”开的。来人的手劲不小,秫秸扎的院门被搡得“吱呀”一声,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
卢星野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前面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胖墩墩的,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戴着羊剪绒的帽子,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像贴在脸上的。
后面跟着个中年妇女,年纪跟男人差不多,瘦高个,颧骨高,嘴唇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进了院子就四处打量,像是在看自己家一样。
卢星野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认识这两个人。
堂伯卢云义,堂伯母刘丽红。
卢云义是他爹卢云朝的堂哥,论起来是正经八百的亲戚,住屯子东头,隔了四五户人家。两家逢年过节也走动,算是比较近的亲戚。
但卢星野对这两口子的印象,一点都不好。
上辈子,他落魄回到兴安岭之后,这两口子可没少给他脸色看。
他记得有一次过年,他去卢云义家拜年,拎了两瓶酒和一条烟,礼数算是周全的。刘丽红接过东西,当面没说啥,可他刚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切——”,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差点没碰到他脚后跟。
还有一次,他在屯子里碰上卢云义的儿子卢星军,也是他堂兄弟,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卢星军看见他,跟没看见似的,从他身边走过去,连个招呼都没打。他主动喊了一声“星军哥”,卢星军才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啊”,然后就走了。
更别提那些背后说的闲话了。
“卢家大儿子,在外面混得多风光?不也灰溜溜地回来了?”
“听说破产了,一分钱都没有了,靠弟弟妹妹养活呢。”
“啧啧啧,真是丢人现眼。”
这些话,他亲耳听过,也听别人转述过。说这些话的人里,就有卢云义和刘丽红。
后来卢星野当了守林员,住在山上,眼不见心不烦。可有一年冬天,卢云义带着卢星军上山砍柴,砍到他管的那片林子了。他按规矩去劝阻,卢云义不但不听,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一个看林子的,有啥了不起的?这是山上的树,又不是你种的,你管得着吗?”
卢星野没跟他吵,转身走了。不是怕他,是懒得跟他计较。一个看林子的老头儿,跟亲戚吵起来,丢人的是他自己。
可那份憋屈,他一直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