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灶房的门闩响了。
张青山披衣出来,正看见老王扶着墙,一只手去够灶台上那口锅。
老人在奈良被烟呛过,又连夜奔波,心衰得厉害,下榻走几步,气都接不上。
“您躺下。”张青山一步过去按住他。
“不躺。”老王挣了一下,没挣动,眼睛只盯着那口锅,“最后一锅,我自己看火。”
“我给您看。”
“你不懂。”老人喘着,倔得像块老石头,“滩羊汤离了人,就变味。我守了七十年……”
后半句没上来。他扶住灶台,喉咙里拉了一声哨音。
院门被推开,姜糖裹着一身夜气进来,肩上还背着行李。
她伤一好就往关西赶,到底没赶上最后一口热乎的寒暄。她看见老王这副样子,行李从肩上滑下来,人僵在门口。
老王却瞧见了她,浑浊的眼亮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灶。
“都在。”他笑了笑,“好。”
李可天不亮就去盯文书的消息,这时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好看。他把张青山拉到门边,压着嗓子。
“最后一道关防,被卡住了。”李可说,“大阪那边有人递了话,说琵琶来历有争议,借展要‘再议’。今天批不下来。”
张青山的目光没离开老王的背影。“源造。”
“除了他没别人。”李可咬了咬牙,“千野先生的鉴证压着,他们不敢明着否,就拖。拖一天是一天。”
“我去大阪。”李可盯着他,“你也去。你当面去审议会,那个‘会断代的厨子’一站,比十份文书都管用。”
他抬手往门外指。“车备好了,现在走,天黑前能到。”
“我不走。”张青山说。
“这是最后一道关!”李可压着嗓子,急了,“老人他……他撑得到你回来吗?你守在这儿,关防拖黄了,他闭得上眼?”
“关防是你们的事。”张青山把火钳搁下,声音不高,“他这一锅汤,是我的事。我答应他了,汤成了他点头才算数。我人一走,这口灶就空了。”
两个人对视着。
凛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李可的袖子,把一份连夜整理好的鉴证副本塞进他手里。
“他去该去的地方。”凛说,“这里,有我们。”
李可喉头滚了滚,到底攥着那叠文书,转身出了门。
张青山没接话。他走回灶前,从老王手里,轻轻把那只舀汤的大铁勺接了过来。
“火,我替您烧。”他说,“汤成了,您尝一口,点头,才算数。”
老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松开了手。
火生起来了。
张青山把老王吊了一宿的那锅滩羊底坐上灶,羊骨、黄芪、枸杞、那一小撮盐硷地才有的咸鲜,在锅里慢慢翻出花来。
香气一上来,老人的神色,一点一点安定了。
他不要人扶,自己搬了个矮凳,坐在灶口,看火。
“一九四三年,神户港。”老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火听的。
张青山添柴的手没停。
“他们说我叛了。”老王盯着火,“船沉了,人没了,账,全记在我头上。我没走,顶着这名,活下来,就为了看一眼,今天。”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钉。钉子被七十年的手汗,磨得发亮。
“我没叛。”
他顿了顿,气又短了,一句话掰成几截往外送。
“那年……船在港里烧。”老王望着火,火光在他枯下去的眼里跳,“他们叫我指认,指一个,活一个。我一个,都没指。”
“我知道。”张青山放下柴,转过身,正对上老人的眼睛,“我爷爷,也知道。”
“你爷爷……”老人喉咙里挤出一点声,“他那年,也在港上。他给我留过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