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冲进巷子的时候,火已经上了房。
旧街这一片,木头房子咬着木头房子,纸门、布帘、晒在外面的围裙,全是引火的东西。
火舌顺着面馆的木檐往上爬,黑烟把半条巷子都罩住了,热浪隔着老远就烤得人脸疼。
几个街坊拎着水桶,却不敢靠近,只在外头乱成一团。
“后门!”老王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张青山的手,嘶哑着喊,“牌位!你赵叔的牌位还在里头!”
他是真要往里冲。
张青山一把没拽住,老人已经踉跄着扑到了面馆门口。
门里的火正旺,灼人的气浪把他掀得一个趔趄。
张青山赶上一步,从背后架住他两条胳膊,往后猛拖。
李可也扑上来搭手,两个人硬是把老人从门槛上拖了回来。
“不能进!”张青山吼,“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是我兄弟啊……”老王在他怀里挣扎,哭得像个孩子,“他连个坟都没有,就剩那么一块牌位……”
叶知秋脱下外套,去旁边的公用水龙头下浇透了,冲回来披在张青山和老王头上。
“我进去!”她说。
“你也不行。”张青山喘着气,死死按住老王,“梁要塌了。”
话音没落,面馆里“咔”的一声闷响,半片烧着的木梁砸了下来,火星子溅起一人多高。
老王看着那片梁正砸在供桌的方向,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不再挣,只是哭,眼泪混着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张青山把老人架到巷子对面的墙根,交给叶知秋,自己却没有退。
他盯着火场,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合影在他怀里,没事。
可老王说过,饼干盒里还有别的旧东西,照片只是最底下的一张。
老王七十年经手的、能指认那条线的纸片,说不定还有。
他扯过叶知秋那件还湿着的外套,捂住口鼻,猫着腰,从火势还没封死的侧巷绕到了面馆后墙。
后厨有一扇小窗,火从前头烧过来,后头暂时还没全着。
他用肩头撞开那扇木窗,翻了进去。
烟浓得睁不开眼,热浪顺着喉咙往下灌。
他屏着气,凭着前几天吃面时记住的后厨格局,摸到里间那面墙。
铁皮饼干盒原本是老王从里屋捧出来的,并不在店里。可供桌旁边,他记得有个上了锁的旧木柜。
他在浓烟里摸到那个柜子。
锁已经烧得发烫,他抄起脚边一根烧断的木棍,几下砸开。柜子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油布包,外头还缠了两层油布,扎得死紧。
烟一呛,他眼泪鼻涕全下来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凭着厨子对自家后厨那种近乎本能的方位感,一寸寸往回挪。
头顶的椽子烧得噼啪作响,不断有带着火的碎屑落在他肩上、背上,他只能弓着背,把油布包死死按在胸口。
翻出后窗那一下,窗框上一根烧着的木条擦着他小臂扫过,烫得他闷哼一声,人却先把油布包护在了身下。
落地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后厨的顶,塌了。
他抱着油布包,连滚带爬冲回巷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肺里像吞了一把炭。
叶知秋扑过来给他拍背,他咳得眼泪直流,却先把油布包举起来,冲老王晃了晃。
“拿出来了。”他哑着嗓子说,“柜子里的,都在。”
老王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烧成一团火球的面馆,忽然老泪纵横,却朝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消防车来得不算慢,可等火扑灭,那间守了七十年的面馆,已经只剩半幅焦黑的门脸,和一摊还在冒烟的瓦砾。
老王的家当、老王的灶、老王兄弟那块无名的牌位,全没了。
街坊们凑过来,有人给老人披毯子,有人端热水。
老王裹着毯子坐在墙根,捧着那碗热水,忽然开口,声音却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