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不是从胳膊上发的,是从脚底下、从腰胯上发的。
这女子看着单薄,一靠之下,那股劲却像整堵墙平移过来,根在脚下,力在胯上,肩只是最后送出去的那一下。
被她靠中的人,挨的不是一拳,是被一座山贴了一下。
女子得手不追,身形一矮,已经撞进第二个人怀里。
肘顶,膝撞,肩靠,一招一个,没有半点花哨,每一下都奔着让人立刻失去还手之力的地方去。
她人在六个人中间穿行,专挑最窄、最贴身的位置打,对方的棍子、钢鞭,在这种距离里,反倒成了累赘,抡不开,收不回。
张青山看明白了她的路数,立刻有了配合。
他不再往空处躲,专往女子撞开的人身边补。她靠飞一个,他就贴着墙,把那个还没缓过气的,再往墙角送一步;她一矮身,他就看准对方乱了的下盘,一脚扫在膝弯。
两个人一句话没交代,竟像在一张案板上配合了多年的两个厨子,一个颠勺,一个装盘,谁都不挡谁的手。
那拎棒球棍的,见势不对,绕到女子背后,抡圆了就是一棍。
“后头!”张青山低喝。
女子头都没回,像是背后长了眼,身子往侧里一沉,棍子砸空,砸在墙上,木屑飞溅。
她顺势一个转身,手肘由下往上,正顶在那人下巴。
那人眼睛一翻,棍子脱手,直挺挺倒了下去。
巷子里的局面,几个呼吸之间,就翻了过来。
李可也红了眼,缠住他那三个,一拳一个,专往肋下、下颌招呼。
张青山看准一个要往女子背后偷袭的,顺手抄起墙根一个倒扣的旧木盆,兜头扣在那人脸上,跟着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人扑通跪倒。
不到两分钟,巷子里能站着的打手,只剩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再看地上躺着哼的同伴,知道今晚这“货”,是夺不成了。
为首那个捂着胸口,盯着那短发女子,又盯着张青山怀里的包,咬了咬牙,撂下一句日语,架着同伴,连滚带爬,退进了巷子深处。
李可要追,被那女子出声拦住。
“别追。”她说的是中国话,声音不高,很稳,“巷子尽头有车,追出去,吃亏。”
李可顿住脚步,喘着气回头。
女子收了架势,站直了。
她个子不高,身形利落,夹克袖口蹭破了一块,手背上有一道擦痕,渗着血,她像没觉着疼。
她先看了看张青山,又看了看李可,目光最后落回张青山脸上。
“你,”她问,“是张青山?”
张青山点头,肩头那一下还在疼,他扶着墙,警惕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你是谁?”
女子没有马上答。
她伸手,到工装夹克的贴胸内袋里,很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铜牌,用一块旧布包着。
她把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铜牌的断面。借着檐下昏黄的灯,张青山一眼看见,那铜牌上,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纹路。
饕餮纹。
“我爷爷,”女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叫叶铁山。他让我来找你。”
张青山的呼吸,停了半拍。
叶铁山。
这个名字,他在爷爷的旧事里,在沈素心交的底里,听过。
一九八九年那场没几个人知道的西北行动,三个人进去,只出来一个。
叶铁山,是背着一辈子愧疚、至死都没放下的那一个。
“我爷爷上个月走的。”女子把半块铜牌,托在掌心,递过来,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起伏,“走之前,他交代我,不管费多大周折,一定要到中国,找到一个叫张青山的厨子,把这个,亲手交给他。他说,这个人的爷爷,欠他一个答案;他,也欠这个人的爷爷,一个答案。”
巷子里,檐下的灯,轻轻晃着。
张青山看着那半块铜牌,又看着眼前这个刚从墙头跳下、替他们解了围的女子,缓缓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