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王家出来,夜已经深了。
那张合影,张青山用手机拍了照,原物仍留给老王。
老人本要硬塞给他,他没收。
东西跟了老人七十年,是他的念想;再说,照片在那口灶的柜子里,比在他们这几个被人盯着的外乡人身上,稳妥。
两人沿着下町的窄巷往住处走。
这一片老町家多,巷子曲里拐弯,白天游客不少,一入夜,就空了,只剩各家檐下一盏昏灯,和被脚步拖长的影子。
走到一条没有路灯的深巷,张青山的脚步,慢了下来。
巷子太静了。
不是没有人的静。
是有人,却都憋着气的那种静。
他在敦煌守过资料小院,被人夜袭过一回,那种后脖颈发凉的感觉,他记得。
“李可。”他压声。
话音没落,巷子两头,同时站起了人。
前头三个,后头三个,都是男人,深色衣服,手里提着东西。
不是刀,是短棍、伸缩的钢鞭,还有一个拎着根棒球棍。
六人不说话,脚步压得很稳,慢慢往中间合拢。
这是算准了地形,把一条两头通的巷子,变成了口袋。
“伊达组。”李可的声音沉下来,把张青山往墙边让了半步,自己挡在前头,“六个,冲着书来的。东西在你身上?”
“在。”张青山把贴身的包,往怀里按了按,“你呢?”
“我在日本念的书,”李可把外套脱了,缠在左小臂上,扯出个笑,那笑在黑巷里有点瘆人,“念书之外,也练过几年。今天让你看看,我这个杂,到底有多杂。”
前头那人一摆手,六人同时动了。
李可迎上最先扑到的一个。
他用缠着外套的小臂格开砸下来的短棍,近身,肩一沉,一记冲拳顶在那人肋下,那人闷哼着弯下腰。
张青山看出来了,这是少林一路的近身打法,硬,快,专打要害。
可对方人多。另两个人的棍子,紧跟着到了。
张青山没有兵器。
他贴着墙,眼睛却在飞快地看。
做厨子的都懂,刀棍在手,发力都有个起势,跟灶上抡大勺、剁骨头一个理,肩膀先动,肘再跟,看清了起势,就知道东西要往哪儿落。
第一根棍子横扫过来,他不后退,反而顺着棍势往那人怀里贴身一钻,棍子走空,他一肩膀撞在对方胸口,借着巷子窄、人转不开身,把那人撞得踉跄撞墙。
他这一路,不跟人比硬,比的是借势,是不让对方的长家伙,在窄巷里抡得开。
可六个人到底太多。
李可被三个缠住,张青山也被两个逼到了墙角,一根钢鞭兜头砸下,他躲得急,肩头还是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怀里那个装着日记和资料的包,被人一把揪住了带子。
就在那只手要把包拽走的瞬间。
墙头一道影子,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声音。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束着短马尾,一件深色工装夹克,落地的姿势极低,几乎贴着地面。
她一落地,正落在揪包那男人的身侧,肩膀往上一顶。
张青山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那不是拳,是整个人贴上去,用肩、用胯,借着半步的距离,一下撞进对方怀里。
男人一百多斤的身子,像被什么从根上掀了起来,横着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墙上,钢鞭脱手,滑出老远。
八极拳。张青山不懂名目,可他认得这份劲。
短桥,硬马,贴山靠,打人如挂画。
他在灶上颠了二十年大勺,最懂一个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