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看着面前这个九十岁的老人。
七十年的骂名,七十年的潜伏,七十年一锅汤。
他没有立刻表态,也没有说什么宽慰的漂亮话。
他做厨子,也看人。一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眼睛会漏,手不会。
老王讲那两个死去的兄弟时,端碗的手抖得几乎端不住;讲自己背了七十年的“卖”字,反倒平静。
这种轻重,编不出来。
“老丈。”张青山开口,很慢,“我不轻易信人,也不轻易冤人。你这话,我记下了。是不是真的,我会去对。等我对清楚了,该是你的清白,我替你,一个字一个字,给你正回来。”
老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这七十年,也不是干等。
他守着面店,眼睛和耳朵,却没歇着。
关西地面上,谁家收了件来路不明的中国东西,哪个码头半夜卸过没单子的木箱,哪个掮客忽然阔了,又忽然销了声匿迹,他都借着送货、收账、跟街坊喝酒的由头,一点一点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他识字不多,就用记号,画在一本旧账簿的背面,一个圈,一道杠,旁人看了只当是糊涂账,他自己一看就懂。
“我一个开面馆的,”老王说,“没人防我。他们当着我的面,什么都敢讲,只当我是个下锅煮面的老糊涂。”
张青山听到这儿,心里那点掂量,又沉了一分。
这老人守的哪里只是一锅汤,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口埋在京都下町的井,七十年的水,都静蓄在里头,就等一个能打水的人来。
“老丈,”他问,“这些年,对方的人,没再来找过你?”
“来过。”老王冷笑了一下,“起先几年,年年有人来,试探我,给我钱,让我指认你爷爷他们的下落。我装贪,装怕,给的钱我收,给的话,半真半假,没一句能咬到活人身上。试了十来年,试不出东西,他们也就把我当成一条没用的老狗,懒得看了。”他顿了顿,“我要的,就是这个‘懒得看’。他们不看我了,我才看得清他们。”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孤松。”过了片刻,老人擦了擦眼角,把话头拉回来,“关西收中国东西的人多,我这些年又缩在灶上,名号对不上。可你们要查的东西,我兴许,能搭一把手。”
他扶着桌子起身,走到后屋最深处一个老旧的木柜前,蹲下,从柜子最底下,摸索了半天,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磨损,是一张合影。
七八个男人,或站或坐,穿着那个年代的衣裳,背景像是一处码头。
老王把照片,轻轻放在张青山面前,枯瘦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这是你爷爷。”他说。
张青山的心,猛地一缩。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眉眼,果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他的手指,又移到旁边一个人身上。
“这位先生,”老王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你给我记住他的脸。当年端了神户那个点、又让我背了七十年黑锅的线,我查到最后,所有的东西,都隐隐约约,绕回到他身上。”
张青山俯身,盯住照片上那张陌生的脸。
照片上的人,正对着镜头,淡淡地,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