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吃面的老人,”张青山转过身,“京都这么多面馆,他不会平白说这一句。李可,你熟,明天,陪我去吃几碗面。”
李可将信将疑,还是应了。
他收拾桌上那沓旧纸时,手忽然顿住,从最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那不是他影印的,是他从自家随身带的一个旧名片夹里翻出来的。
那名片夹是他祖父留下的,皮面磨破了,他这次过海,鬼使神差地塞进了行李。
他本来在翻夹子里有没有京都能用得上的旧关系,翻着翻着,一张发了黄的和纸名片,从夹层里露出来。
名片上只写着号,孤松,下头一行小字,是大阪的一处地址。
而在“孤松”两个字的旁边,有一行铅笔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写得极重,又被人用橡皮浅浅擦过,可还看得清。
那是李可祖父的字。
“不可深交。”李可念出那四个字,声音慢慢低下去,“东西来路……不正。”
屋里静了。
张青山走过来,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李可。
李可捏着名片的指节,有些发白。他祖父跟这个“孤松”,是打过交道的,而且,留下了一句警告。
这就跟茶屋里妈妈桑说的旧账,又近了一层。
“先吃面。”张青山把那张名片,轻轻按在桌上,“旧账,一码一码翻。”
他把那张祖父写过警告的名片,又看了一遍,没有收进自己怀里,只搁回李可面前。
“这东西,你留着。”他说,“你祖父写下‘不可深交’四个字,是给后人看的。如今咱不是去跟他深交,是去把他当年经手的东西,理出个头。警戒留着,路也照走,这两样不打架。”
李可捏着那张名片,半晌,点头,把它小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他祖上跟这座城的旧账,一笔是人情,一笔是警告,今夜都压到了他自己身上。
张青山看着他,没再添话。有些账,旁人替不了,得他自己一笔一笔,接着往下翻。
那一夜,两人歇得晚。
张青山睡在后间,睡得浅,后半夜,他听见门外的巷子里,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钉在了木门上。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先听。
外头再没有脚步声,人走了。
他披衣起来,点了灯,拉开门。
公寓的木门上,插着一柄折刀。刀身不长,淬过,插得不深不浅,正好挂在门板上。
刀尖上,钉着一片樱花瓣,粉白,新鲜。
李可也被惊动了,过来看,脸色沉下来。
他伸手,没有去碰那刀,先看了看刀鞘上极细的一个记号。
“伊达组。”他说,喉咙有些紧,“这是他们的规矩。刀递到门上,花压在刀尖,是‘客气’。意思是,这回只留刀,下回,刀就不是钉在门上了。”
张青山看着那片在夜风里轻轻颤动的樱花瓣,看了很久。
源造知道他们来了,也知道,他们在翻孤松。
这柄刀,是逐客,也是催。
他伸手,把折刀从门上拔了下来,连同那片花瓣,一并拿进屋里,搁在桌上,挨着“孤松”那张旧名片。
“刀收下了。”他低声说,“路,照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