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0章 月牙泉(2 / 2)江山美女一碗宴首页

一天的工夫,一院子的人,各奔了方位。

每一个去处,都有它的来头。

张青山坐在泉边,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块旧馕戳子,用布裹着,是曹掌柜送的。

他把戳子搁在膝上,木头白天被体温焐过,这会儿贴着掌心,还留着一点温。

戳面上的花纹在月色里看不太清,中间那个字,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一笔一画,都摸得出来。

这戳子在曹家灶上按了多少年的馕,木纹路里都沁着旧面和炉火的气,摸上去是燥的,润的,像摸着别人家的灶台。

曹掌柜把它递过来时,手是抖的,一个守了一辈子老味的人,把自己灶上的根,交给了一个过路的厨子。

这份量,他揣在怀里,一路都不敢忘。

另一样,是宴帖。

他把帖子在膝上摊开。

纸页旧了,边角发软,上头是爷爷的字,一道菜一道菜,记了一辈子。

他翻到那一页,天竺胡荽,旁边是他自己先前画下的一个问号。

那时候他头一回知道,这把籽是从海上来的,航路隔着万里,他想不通,就画了个问号。

张青山从兜里摸出笔,就着那点月色,在那个问号上,用笔尖,又描了一遍。

他到底是厨子,忍不住又把方才沾过泉水的手指,凑到舌尖碰了碰。

水是甜的,极淡,舌根底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是沙山千万年渗下来的矿气,不是海盐那种直白的咸。

他尝过老家的井水,河西的雪水,黄河的泥水,一方水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的灶。

他心里记下了这味道,敦煌的面为啥这么筋,古楼子的羊油面为啥香,根上,也许就是这一汪水。

问号没变,他心里却不一样了。

波斯湾,天竺西海岸,狮子国,那些纸上的地名,这会儿是活的,是阿依慕要去走的南线,是他将来看得见的海。

这个问号,迟早有一天,他会亲自去把它拉直。

他往后翻了两页。

那里夹着那张照片,档案背面,爷爷写着四个字,京都,琵琶。

张青山看了很久。

一座城,一样东西,半枚没合上的印,一个没露面的人。

爷爷把这四个字留在档案上,没跟任何人讲,等了三十年,等到他这个孙子,在一盏冷灯下,把它翻出来。

明儿起来,这四个字就不再是纸上的批注了,是脚下的路。

他把照片夹回原处,合上宴帖。

风大了些。

远处城里的市声早歇了,可这风里,还送来一点别的声音。

是唤礼声,拖着长音,从城那头,顺着沙山的弯,悠悠地飘过来,一声叠着一声。再远些,风里还夹着早起的牲口、车轮压过冻土的动静。

沙州城睡着,又醒着,一千年前是这样,今夜,还是这样。

张青山把馕戳子重新用布裹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在心里把这一程的账,过了最后一遍。

东边,是日本,铜印过了海,琵琶在京都等着。

西边,是于阗,阿依慕骑着马,正往南道上去。

河底,还沉着一块,渡口的名烂在水渍里,得等,等河道改回来,等对的那一天。

三处,都在那儿,一个都没了。

张青山站起身。

泉面的雾气散开些,月牙的影子落在水里,晃了晃,又定住。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沙,背对着沙山,面朝城的方向。

城的再过去,是机场,是海,是东边。

他迈开步子,先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