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坐齐了,菜一道道上去。
烤羊排外焦里嫩,芫荽籽的香压着羊的膻,又把肉的鲜托出来。
古楼子一掰开,热气裹着羊油椒盐往外冒,一层一层,薄得能透光。
羊肉焖饼最是扎实,饼吸足了肉汤,咬一口,浑身都暖。
沙葱爽口,枣糕甜而不腻,是别处吃不着的味道。
没人先说话,都埋头吃。吃到一半,罗先生放下筷子,端起酒。
“青山,”他说,“你头一回来研究院,是抱着一卷黄麻纸来的,门口登了半天记。那时候我当你是个不知深浅的厨子,替你爷爷跑冤枉路。”
院里的人都笑了。
张青山站着,手里还拿着汤勺。
“这才多少日子。”罗先生接着说,“东西入了库,立了项,院里收了个能从锅里看懂食账的人。我这一辈子守着藏经洞,有些事,守了三十年没想通,叫你一顿饭,做通了。这杯酒,我敬张家的孙子。”
“也敬您。”张青山端起碗,以汤代酒,“没有您翻出来的那些旧档,我爷爷那本账,到我手里还是一锅生面。”
两人喝了。
看旧货的老哥哥抹了把嘴,凑过来低声说,张师傅,你那视频我孙女给我看了,全城都在说,沙州来了个会断代的厨子。
“我那铺子,”他笑呵呵的,“这两天也来了好些外地人,问东问西。我就照着你说的,旧东西的来历,一句不乱讲。”
张青山点点头。
屏幕那头是几千万双眼睛,热闹是真的,麻烦也是真的,可这一桌人坐在这里,一个个都是真实的,帮过的忙是真的,守住的嘴也是真的。
他一个从老家灶台边出来的厨子,兜里没有几个钱,身后没有靠山,走到敦煌这一程,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地方,站住了。
吃到末了,揪片子下锅,一人一碗热汤饭,连汤带面,吃得出汗。
阿依慕从南道那边赶回来,进门正赶上这一碗,捧着碗,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
沈素心坐在角落里,吃得安静,张青山看见她碗空了,又给她添了一勺汤。
“通知上的日子,到了。”沈素心捧着碗,声音很低,“明儿散了席,我就得上路。”
张青山手上的勺顿了一下。“这么急。”
“逾期,按违纪。”她笑了笑,那笑里看不出什么,“该交的底,我都交了。香港那个入口,保管网两笔,名录上真假怎么标,连联络的暗语,没落一个字在纸上,都在这儿。”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到了京里,他们问,我认。问不该问的,我也知道,哪些话不能从我嘴里出去。”
张青山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一桌饭,于她,也是一顿送行的饭。
席散,人陆续走了。
曹掌柜送完客回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搁在灶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块馕戳子。
木头的,年头不短了,手柄磨得发亮,戳面上刻着花纹,围着中间一个字,是老曹家传了多少代的旧物。
“拿着。”曹掌柜把戳子推到他面前。
张青山没敢伸手。“掌柜的,这是您家的东西。”
“沙州的灶,认你。”曹掌柜把他的手拿起来,按在戳子上,“我守了一辈子古楼子,守的是这个味。你走了,到了外头,和块面,戳个馕,就记着你在敦煌,也有一灶的人。”
张青山攥着那块温热的木戳,喉咙发紧,半天,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