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张青山就把曹家后灶的火生了起来。
他在河西走了一路,灶上的东西看了一路,嘉峪关的烤肉,凉州的三套车,沙州城里的古楼子,都记在手上。
这一桌饭,他不要做给陌生人吃,要做给这一程,帮过他、认过他、跟他一道钻过废窟的人吃。
曹掌柜披着棉袄进来,见案板上已经摆开,愣了一下。
“你这娃,”他说,“一宿没睡?”
“睡了。”张青山把一排羊排码进盆里,“掌柜的,今儿灶借我。人,也劳您去请。罗先生,院里这阵子帮着看东西的几位,您家少掌柜,还有鸣山路口那两位帮着递过话的老哥哥,都请来。”
曹掌柜看着他,半晌,在门框上磕了磕烟袋。
“行。”他说,“我去请。你这一桌,沙州城还没几个人,请得动这一院子。”
人走了,灶房里只剩火声。
张青山揉面,先做古楼子。
这饼他在曹家住了这些天,看了不知多少回,手法是老曹家的手法,羊油和面,椒盐分层,卷子盘起来,再摁扁。
可他到底是外来的厨子,手上带着自己的劲,剂子掐得比曹家的略小一圈,层次却多压了一道。
羊排是盐碱地里的滩羊,他不用重料,只拿盐、洋葱末和一点芫荽籽腌上。
芫荽这东西,账上写了一千年,胡荽是它的旧名,从天竺、从波斯那条海路一路进来,如今就长在沙州城外的地里,寻常得很。
他把籽在热锅里焙出香,碾了,撒进肉里。
“又是买而不用。”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嘴角动了动。爷爷拿它记航路,他拿它烤肉,隔着一千年,这把籽,终究还是落进了锅里。
羊肉焖饼是河西的家常,饼要贴在肉汤上焖,借的是肉的底气。
羊肉先下铁锅煸干水汽,煸到四面发黄,盛出来。
锅里留羊油,把洋葱、姜片爆香,肉回锅,添汤没过,大火烧开。
另起一块面,擀成薄饼,不蒸不烙,等锅里的肉汤翻得正旺,把整张饼虚虚盖在肉上,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焖。
饼是让肉汤的热气一口一口焐熟的,底下那一面浸了汤,软糯,上边那一层借了汽,暄腾。
这菜急不得,火大了汤干,火小了饼生,全看灶上的人听不听得懂锅里的动静。
揪片子他留给最后,汤宽,面片薄,人到齐了下锅,趁热吃。
他又切了一盘沙葱,淖过水,拿醋和胡麻油拌了。
甜口上他想了想,把几颗波斯枣去核剁了,掺进发面里,蒸了一小屉枣糕。
波斯枣肉厚,咬开能拉出蜜一样的丝,甜度沉着,不飘,配着麦面蒸,出锅时一屋子都是那种醇厚的、晒足了日头的甜香。
日头升到屋檐高,院里响起脚步声。
罗先生先进来,手里还拎着半瓶酒,进门先往灶上看,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他说,“我活了七十多,头一回见着有人拿芫荽籽烤羊。”
“古书里走出来的料。”张青山翻着羊排,“罗先生,您今儿只管吃,别管它哪朝哪代。”
院里的几位研究员跟着到了,管库房的周师傅也来了,曹掌柜的儿子少掌柜跑前跑后摆桌子。
他端碗的时候,凑到张青山跟前,压低声音说,张哥,你那古楼子掐的剂子,比我家的小,层却多,我爹嘴上不说,方才掰开看了半天。
“他守了一辈子老法子。”少掌柜嘿嘿笑,“你这一手,他心里认了。”鸣山路口那两位老哥哥,一个修过自行车,一个看了半辈子旧货,进门还有些拘谨,搓着手,说自己咋跟这些有学问的坐一桌。
“坐下。”张青山从灶房探出头,“要不是二位递话,我在鸣山路连门都摸不着。今儿不分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