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心把固话转接到一台能随身带的机子上,人挪到曹家铺子后头,里外都安排了眼。
姜糖在里屋,机子就摆在她面前,沈素心让她只听,不出声。
八点差五分,电话来了。
还是那个男人。
他报了个地点,城郊一处废弃的货运站,让张青山半小时内到,一个人,站在三号月台上,自然有人上前。
沈素心立刻布控。
她没让李可靠太近,只让他带着一个人,先一步摸到货运站外,一个守进站口,一个绕到货场另一侧的断墙后头,约定以手电筒短亮两下为号。
她自己不上月台,挑了对面一座能俯看三号月台的旧装卸楼,半扇破窗后头,既能看见接头,又留着退路。
“他要真是一个人来传话,我不动。”她交代张青山,“他要是带你走、往车上去,你就放慢半步,我在下头接。记住,别上任何车,话在哪说,就在哪了。”
张青山点头,把这些一一记下。
他如约,一个人上了三号月台。
月台上空荡荡,废弃的铁轨生着锈,风卷着废纸和沙,打在空荡荡的水泥柱上。
远处货场立着几排没了门的仓库,黑黢黢的。
他站了约莫十分钟,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最近那排仓库的影子里走出来,两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先往四下扫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那座旧装卸楼。
“你就是打电话的。”男人打量他,“年轻。”
“话呢。”张青山不绕,“苏老板的话。”
男人往他身后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黑黢黢的货场,像是确认有没有埋伏。
“苏老板讲,”他压低声音,“东西齐不齐,他不管。他只要你明白一桩事。如今盯着这本账的,不止一拨。东西齐了之前,谁先拿到食账全本,谁赢。拿到全本的人,能把后头所有的线,一把攥死。”
“他想要全本。”张青山说。
“谁不想。”男人咧了咧嘴,“你也想,你后头的人也想,开基金会的洋人也想。苏老板讲,他老了,不跟你们抢前,但他得知道,全本最后落谁手里。”
张青山心里那本账,又清楚了一层。
敌我几拨,追的看似是鼎,是散页,到这一步,全对齐了。
要的都是那本还没合全的食账。
“话带到了。”男人就要走。
“苏德明,到底在哪儿。”张青山问。
男人没答,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他脚步忽然一顿,目光越过张青山,落在远处货场边上。
那儿,沈素心为了防他耍花样,让李可隐在暗处。
男人看不见李可,可他像是嗅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重新打量张青山,又像在看张青山身后整片夜色。末了,他眼睛眯起来。
“你们……”他声音放得很轻,“是公家的人?”
张青山没接话。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也不等答,拢着袖子,飞快地退进黑暗里,几下就没了影。
张青山没追。
沈素心那边也没动,这种小掮客,抓了没用,线反而断。
回去的路上,沈素心走在张青山旁边,半晌没出声。
“他看出来了。”张青山说。
“他看出的是我布的那点东西。”沈素心望着前头的夜路,“干这行的,对做派敏感。公家两个字,他不敢深问,只求个自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只是这身份,往后在这条线上,越来越藏不住了。”她说,“藏不住的时候,我得先想好,站哪边。”
张青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风从货运站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那台固话,柯远后半夜再拨,已经成了空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