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端着茶碗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跟着点了点头。
张青山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只把“且末以西第三程”这几个字,默默记进心里。
“对。”老人说,“那树,我上回路过,还立着。能答出这个的,是真打听了路,不是来捡便宜的。”
他又看了张青山一眼。
“这个小伙子,一路不吭声。”老人说,“倒是个稳的。”
“他是厨子。”阿依慕说,“南线的事,他用嘴问不出来,可一顿饭,能让人家愿意讲。”
老人愣了一下,笑了,脸上的褶子堆起来。
“这话不假。”他说,“那年月,跑脚的进了村,先看这家灶上冒不冒烟。肯给口热汤的,才肯掏心里话。”
他往廊柱上一靠,整个人那股绷紧的劲,这才彻底散了。
“四种话。”他叹了口气,“你这女娃娃,会四种话。那年南线的大商人,也就会这么几种。”
“我只会说,没走过。”阿依慕说,“我想走一趟。走之前,想先听真走过的人讲。”
老人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
他讲南线上几处如今地图上都找不着的旧驿站,讲哪眼泉的水是咸的、不能多饮,讲哪一段沙底下垫着红柳、骆驼能过。
阿依慕听得专注,关键处才轻声问一两句,问完仍旧让老人讲。
张青山在一旁听着,心里把那些地名、泉名,一个个记下。
这些东西,账上没有,只在走过的人肚子里。
日头偏到西边,廊下的影子拉长。这一聊,将近四个时辰。
末了,老人讲到南线出去的东西,声音低下来。
“有一桩,我本不想讲。”他说,“南道上的东西,早先出去,是散的,商队带,手艺人卖。这些年,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阿依慕问。
“近年也有人在收。”老人说,“不是一个一个收,是成批地收。哪儿出了南线的旧物,他们头一个到,给钱痛快,不讲价。听牵线的人讲,后头是个开基金会的,洋人那边的名头,大得很。”
基金会。
张青山心里一动,想起香港那些绕来绕去的壳,想起苏暮烟讲过的那张网。
“有名有姓吗?”沈素心在旁边问了一句。
老人摇头。
“见不着人。”他说,“跑腿的都见不着正主,只晓得是个基金会。”
天快黑了,三人起身告辞。
阿依慕郑重谢过老人,说明研究院会把她祖母当年那条线,接着理下去。
老人送出院门,握着她的手,说了句维吾尔语,眼里头有水光。
回到城里,张青山没让这一晚就这么散。
他找了处能借灶的小馆,借了面、羊肉和几样时蔬,动手做了一顿。
揪片子,羊肉烩面,汤宽,面片是他亲手揪的,又薄又匀;另配了两碟爽口的小菜。
他把第一碗,端给阿依慕。
“今天这碗,该你坐头里。”他说。
阿依慕接过来,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眼眶有点红。
沈素心在旁边,把那个“基金会”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压。她抬头看了张青山一眼。
“网,比陈伯年一个人,大。”她说。
“嗯。”张青山给她也盛了一碗,“慢慢理。先吃面。”
窗外,敦煌入夜的风,又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