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住在城郊一处独院里,院墙是早年的土坯垒的,门口两棵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地。
罗先生先前托人递了话,说研究院的人想来问点南线的旧事。
老人没应,也没回绝,只让来。
张青山、阿依慕和沈素心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院里晒着干杏,一匾一匾,金黄。
老人坐在廊下搓麻绳,七十上下,脸膛黑红,手上的筋一根根绷着。
“老人家。”阿依慕先开口,用的是维吾尔语,声音放得缓,“我们来,不耽误您太久。”
老人抬眼,看了看她,手里的麻绳没停。
“问啥。”他也用维吾尔语,“南线的事,我一个放羊的,能知道个啥。”
“您早年在南线跑过脚。”阿依慕说,“罗先生讲,南线哪眼泉甜,哪段沙能走人,这一片,没几个人比您清楚。”
老人鼻子里出了口气,不接话,搓他的绳。
张青山站在阿依慕身后,没出声。
罗先生路上交代过,这位老人家防人,这些年冒充学者、记者来套南线旧料的,一拨接一拨,套出去的东西,转头就出现在外头的拍卖册上。老人发过狠,再不开口。
阿依慕也不急。她走到那几匾干杏旁边,拈起一颗,看了看。
“这杏,晒得好。”她仍旧用维吾尔语,“去核了,肉厚。我祖母也晒这个,于阗的杏,比这边的还甜些。”
搓麻绳的手,停了一下。
“你哪里人。”老人问。
“我祖母,于阗人。”阿依慕说,“嫁到这边来的。我小时候,她给我讲南道,讲雪山,讲一长串骆驼从沙里走出来,铃铛响。”
老人抬起头,正眼看她了。他改了汉语,像是要把话问得更准。
“你祖母,叫啥。”
阿依慕说了她祖母的名字,又补了她祖母当年在南线护过哪几处遗址、在哪几个村子待过。
老人听完,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认得。”他说,“那个女先生,那年雪封山,在我们村子里住过一冬。好人。给娃娃们看病,不收钱。”
院子里的气氛,松了一线。
阿依慕顺势在廊下的旧毡上坐下,也不掏本子,不拿录音的东西。
她就跟老人聊,聊于阗,聊她祖母,聊南线那些早年还在、如今没了的村子。
老人话不多,可她每说对一处,他就点一下头。
聊到南线出去的木器,老人忽然不说了,眼神又戒备起来。
“你们,到底是干啥的。”他盯着阿依慕,“上回来的那些,也是张嘴闭嘴讲文化。讲完,东西就没了。”
阿依慕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她换了波斯语,很慢地念了一句诗。
张青山听不懂,只觉得那语调古,尾音压得低。老人却怔住了。
“这话……”他声音变了,“你从哪学的。”
“我祖母教的。”阿依慕说,“她说,南线跑脚的人,路上彼此认,就靠这个。会念这句的,不是外人。”
她又用阿拉伯语,念了一句商队祈祷的话,发音咬得准。
老人放下麻绳,却还没全信。
他起身进屋,端出两碗茶,搁在阿依慕和张青山面前,自己重新坐下,忽然问了一句。
“你既说要走南线,我问你。”他仍旧盯着阿依慕,“出了且末,往西,第三程,有眼泉。那泉边立着个东西,过路的人,都要上去摸一把。你讲讲,立着的是啥。”
阿依慕想了想。
“一棵胡杨。”她说,“枯了的,多少年都没倒。树身上,挂满了布条和骆驼毛。跑脚的人摸它,不是拜神,是谢它指了水。有树在,泉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