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这两样,要是真买来吃的,”张青山慢慢说,“账不会这么记。”
他俯下身,指着前后几页。
“这本账记吃的,有规矩。”他指着前后页,“羊肉,记着哪天做了什么,溲面几升,下盐几两,一笔料对一笔用。正经上灶的,后头都跟着用处。”
他点了点那两行。
“可这两样,光记买,记数,后头没有用处。”张青山往后翻,“三升胡荽拌了什么,一斗枣熬了汤还是做了点心,都没有。再往后,再没出现过。买进来,就断了下文。”
“灶上买料,没有买了不用的道理。”他抬起头,“金贵舍不得用,越该记存哪儿。账上连个去处都没有,只有一种说法。记账的人,压根没打算吃它。”
屋里静了一瞬。
罗先生扶了扶眼镜,重新去看那两行字,眉头慢慢拧起来。
阿依慕的眼睛亮了。
“暗号。”她说。
“是暗号。”张青山直起腰,“记账的人,借这两样东西的名字,记的不是料。他真正要记的,是路。”
他的指尖,先落到“天竺”两个字上,又落到“波斯”两个字上。
“胡荽前头加天竺,波斯枣前头是波斯。”张青山说,“一名指着天竺,一名指着波斯。东西走哪条海路,经过哪几处,他不用画图,把料名一写,懂的人一眼就看出航线。”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把海路描了一遍。
“外人翻,看见的是两样吃食。”他说,“懂行的人翻,看见的是一张航海图。”
阿依慕顺着他的话,指尖在那张地图的海路上,一处一处点过去。
波斯湾,出海口,天竺西海岸,狮子国,再往东,那一整片印度洋。
“一本灶上的食账,”她轻声说,“藏着一条海上的航线。”
罗先生在旁边,缓缓点头:“难怪旧录里要记那两枚核。如今看,没那么简单。”
“爷爷那辈人追的东西,”张青山说,“不止在陆地上走。沙里走,河里走,海上,也走。”
他想起香港那间灯火通明的拍卖厅,想起陈伯年,想起苏暮烟资料里那幅被拆开、漂洋过海的绢画。
东西会走,走到天边去。记账的人,就把天边的路,也悄悄记进了菜名里,不声不响,瞒过旁人。
“这条线,太远了。”阿依慕说,“天竺,波斯,隔着多少万里,多少重海。”
“远,也先记下。”张青山说,“账上既然写了,就没有白写的。”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宴帖。
这帖子跟了他一路,封皮磨出毛边。他翻到末尾空白处,提笔,写下“天竺胡荽”四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那是他头一回,在这本只记眼前事的帖子上,为一条还走不到的远路留记号。
天竺波斯,眼下够不着,可账指到那儿了。
“这个问号,打算什么时候答?”阿依慕问。
“等走到那天。”张青山合起帖子,揣回贴心口的怀里,“厨子记账,不怕路远,就怕漏。”
罗先生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说:“你爷爷当年,也爱往这帖子上,记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张青山抬头。老人却没再多说,端起茶,呷了一口,像是这话,本不该讲。
窗外,起风了,沙粒打在玻璃上,细碎地响,一阵紧过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