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璧之后,长案没撤。
阿依慕把拼出大半的食账编号拍照,存进院里的系统,单这一样,就花了整整两天。
剩下的工夫,是逐字逐句地读。
这天下午,她盯着其中一页,看了很久。
“张青山,”她招手,“你过来,看这两样。”
张青山走过去。
那页食账上,记着两行采购,前头是菜名,后头是数目。
天竺胡荽,三升。波斯枣,一斗。
“胡荽我知道。”张青山说,“就是芫荽,香菜。灶上拌馅、撒汤,离不了。波斯枣,是伊拉克蜜枣,甜得发腻,核长。”
“可这两样东西,”阿依慕指着那两行字,“出现在唐代敦煌的食账上,本身就怪。”
“怪在哪儿?”
“怪在来路。”阿依慕拉过一张地图,摊在案上,又去隔壁,把罗先生请了过来。老人戴上眼镜,凑在案前。
“胡荽这东西,原产地中海,”阿依慕说,“早先从中亚传进来,走的是陆路,河西、西域都种,本不稀罕。可账上特意写了‘天竺胡荽’,加了天竺两个字,这就不一样了。说明这一批,不是本地产的,是专程从天竺来的。”
“风味也不同。”张青山说。他捏着那页纸,像在灶上掂量一把料,“本地芫荽,叶小,味冲,一掐满手香。天竺来的,我听老辈人讲,棵壮,叶肥,味儿没那么冲,后头带一点甜。两种东西,看着一样,做菜的人一进口,就分得清。记账的人特意写明天竺,是怕后人弄混了。”
“波斯枣更明显。”罗先生接过话,指尖点着那一行,“这东西,只长在波斯湾那一带,要酷热,要盐碱的沙地,还要水。敦煌的天时水土,种不活。这一斗枣,必是从外头运来的。”
“罗老见过这东西?”张青山问。
“没亲眼见过。”罗先生说,“早年队上的旧考察录里,记过两枚果核,比本地枣核长一倍,两头尖,中间鼓,槽深得很。录这一笔的人也不识,后头托人问了,才补上‘波斯枣’三个字。那么偏远的东西,竟进了敦煌的窟,我当时看着,只当是商队带进来解馋的。”
阿依慕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线。
“这两样,唐代走的是海路。”她说,“波斯湾最里头,装上船,出来,先过天竺的西海岸,再过南边的狮子国,横着走一整个印度洋,绕到马来半岛,进南海,在广州、泉州那一带上岸。上岸之后,换车马,走陆路,过岭过江,一程一程,最后才到敦煌。”
她抬起头。
“你算算,这是多远。”阿依慕说,“为一口吃的,值当走这么远,费这么大周章?寻常人家,不会。”
张青山盯着那条线,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那两行字,厨子的直觉,慢慢动了。
这时,李可从门外进来,神色不太对。
他刚在走廊上接了个电话,是旧货巷一个相熟的摊主打来的。
“马老板那边,有动静。”李可压低声音,“这两天,他手下的人,在巷子里打听,问研究院最近在做什么,你们是不是天天泡在资料楼,还问从香港回来几个人。”
“问到院里来了。”沈素心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眉头拧着,“他们这是想知道,你们拼到哪一步。”
“东西在明处,他们就盯着。”张青山没有抬头,“越是这样,这账,越得赶紧读明白。”
李可却没走。他站在门口,手指在短棍上摩挲了两下,像还有什么话压在舌底下。
“还有。”他终于开口,“那个相熟的摊主说,马老板的人不光问研究院,还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问你们从香港回来,有没有提过‘于阗’两个字。”
屋里静了一瞬。阿依慕手里的放大镜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素心的眉头拧起来:“他们知道于阗。”
“未必是知道。”张青山说,“但他们在往这个方向摸。摸到于阗,就摸到了南道。”
他重新看向那两行字,手里的笔在白纸上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