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烟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
“这就对上了。”她低声说,“我查的时候还奇怪,一个做直播的公司,怎么会掺和敦煌散页。原来它早就给这条线洗过钱。”
三个人都没说话。
张青山看着满屏的数据,只觉得这张网比他想的大得多,也老得多。
从爷爷那辈,到周茹,到陈伯年,到昨夜摸进门的饕客,一根根线看着不相干,摊在一张图上,原来都缠在同一处。
“你昨晚翻这些,”张青山看向苏暮烟,“不是为了我。”
苏暮烟没立刻答。她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一半是为你。”她说,“一半是为我自己。我在暮烟阁做了十一年,四十一页东西,从我手底下过,进了这个网络。我一直当自己是在给好东西找好归宿。直到你来了,在那颗佛头前,在那行批注前,你看东西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
“我开始想,我这些年到底是在做事,还是在帮人攒一套本不该属于一个人的东西。”
“那你现在查明白了。”张青山说。
“查明白了。”苏暮烟看着屏幕,“是陈伯伯。这个网络的趣味,是他的趣味。这套东西,是他一套一套攒起来的。他提携过我,我入行第一年,是他带着我看东西,我叫他一声伯伯,叫了十几年。”
她抬起眼,直视张青山。
“所以我把话跟你说在前头。”苏暮烟一字一句,“如果我帮你,我断的,是自己长辈的路。这城里多少人盯着陈伯伯,也盯着我,我一旦站到你这边,就回不了头了。”
张青山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她查到这一步,已经迈了半只脚,可剩下那半步,她要一个迈过去的理由。
一个比“东西是中国的”更能让她赌上十几年情分的理由。
沈素心在门边没出声。这个理由,得张青山自己给。
张青山没急着掏东西。他想了想,问了一句。
“这四十一页里,有没有哪一桩,你到今天还记着?”
苏暮烟怔了一下。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控板边上划。
“有。”她说,“六年前,一卷《法华经》的残卷,品相极好,从敦煌出来的。一个内地的老人托人送来,急着出手,说是家里有人病了,要救命钱。我给估了价,上了小拍。最后被网络里一个买家拿走,价钱压得很低,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手续齐全,我没拦。”
她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老人家里根本没人病。东西是他儿子赌钱输了,偷出来卖的。等老人发现,追去买家那儿想赎,东西早转了三道手,出了境,找不回了。老人在拍卖行门口坐了一下午。”
屋里没人接话。
“我那天从后门走的。”苏暮烟的声音很轻,“我没敢从前门过。我做这行,规矩是不问东西来路,只看东西真假。这么多年我都靠这句话心安。可那天我忽然问自己,我守的这个规矩,到底是在护着东西,还是在护着收东西的人。”
她抬起头。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你给我一个理由了。”苏暮烟说,“我不能凭一时心里过不去,就把十几年全否了。你要真能让我看见,这套东西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条比陈伯伯那句‘好东西归懂的人’更站得住的路,我就跟你走。”
张青山沉默了几秒,伸手到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长案上,推过去。
是那张铜印的照片。
凉州老掌柜给的,印侧那道方正的凹槽,清清楚楚。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