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只手,从沙漠一直伸到了维港。
“可陈伯年也在收。”张青山慢慢说,“一拨是他,一拨是饕客,两拨人。”
“两拨人,要的是同一样东西。”沈素心说,“陈伯伯在明处,靠钱、靠辈分、靠道理拿。饕客在暗处,靠这个。”她抬了抬下巴,指那道锁孔上的划痕,“他们不是一伙的,可你夹在中间,谁拿到,你都拿不回。”
张青山捏着文件袋,没说话。
他原以为到了香港,要对付的是陈伯年一个。
现在才明白,这地方蹲着不止一只手。
明的笑着跟你讲道理,暗的半夜摸你的枕头,两双手还互相提防。
“方才你在楼下,跟他们照面了?”张青山问。
“打了个照面,没点破。”沈素心说,“我装成睡不着下楼喝茶的,用粤语跟老板聊了两句。那放哨的就在柜台边,听了听,知道屋里醒着人,又看见我没回房,才上去的人就撤了。”
她说着,弯腰去看床脚。
张青山也顺着看过去。
床脚靠墙的地砖上,落着一小张纸,约莫两指宽,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方才那人贴着墙听屋时,从兜里带出来的。
沈素心没拿手直接碰,扯了张纸巾垫着,捡起来,凑到灯下。
纸上就一行字,铅笔写的,潦草,是几个词和数字的缩写。
张青山凑过去看,大半看不懂,什么“lot”,什么“reserve”,底下一串号码,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圈。
“拍卖行里的话。”沈素心的眉头蹙起来,“lot是拍品号,reserve是保留价。这是内场才用的术语,外头的人不会这么记。”
张青山盯着那串号码。
“他们在拍卖行里头有人。”他说。
“嗯。”沈素心把那张纸搁在桌上,“东西还没上拍,他们就知道拍品号、知道保留价。暮烟阁里头,有他们的人。”
有内鬼。
张青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层。
他想起白天撤拍的事,那一页说撤就撤,私下走,已经有人在问。
消息从哪漏出去的?这屋子里端着酒杯的一张张脸,哪一张是饕客的?
“这张纸,留着。”他说。
“不能留。”沈素心却把它凑到打火机上,纸角卷起来,烧成灰,落在烟灰缸里,“让人发现我们捡到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摸到了内鬼这一层,会缩。烧了,他们只当丢在哪条阴沟里,还以为自己干净。”
张青山看着那点纸灰,没拦。
他算是服了。这种事,他只会抡锅,沈素心却连对方下一步怎么想都算进去了。
后半夜没人再睡。沈素心搬了把椅子,斜对着门坐着,那把短棍横在膝上。张青山靠墙坐着,文件袋抱在怀里,听楼下排风扇转,听窗外维港方向隐约的汽笛。
天将亮时,姜糖才迷迷糊糊过来拍门,说自己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桌上那杯水,位置像是动过。
沈素心没细说,只让她这两天别离队,手机别乱放。
众人散了,各自收拾。
沈素心最后一个走。
她立在窗边,看着底下窄巷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那串她看了很多年的组织代号,标题是例行质询,问她为何未按期上报张青山一行的行踪与废窟进展。
沈素心站在窗前,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完。
楼下有早点摊开张的声,油锅滋啦一响。
她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抬手把手机倒扣在窗台上。
窗外,维港的天一点点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