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是从脚底板升起来的。
旧河床的砂石让太阳晒透了,隔着鞋底也烫。
阿依慕握着方向盘,
在硬河床上一左一右地躲,车头压过虚沙,忽地往下一沉,又轰着油门拱出来。
车斗里的姜糖让颠得直咧嘴,一手死死扣着挡板,一手把相机抱在肚子上。
走了约莫二十里,河道分成两汊。
阿依慕把车停下。沈素心那辆越野跟着停在后头,扬起的沙尘慢慢落回车顶。
车到这儿到头了。阿依慕跳下来,拍了拍车门,前头两汊都软,开进去就是陷。
两辆车让她指挥着停到一处坎子背阴面,拿带来的旧帆布罩了,车牌本来就糊着泥,又顺手抹了一把。
水分到四个人身上,阿依慕自己那份最少。
进了沙,三条规矩。她把水壶往肩上一挂,踩着我的脚印走,省力气。水不管多渴,一次一口。还有,谁都别站到沙梁顶上去,风一来,梁顶站不住人。
李可没接话,眼睛望着西南方向。
那儿横着一道沙梁,不算高,梁脊在太阳底下发白,梁那头地势明显低下去。
从那道梁翻过去。李可抬手指了指,梁那头是下坡,直插下游崖根。顺着河道绕,得多走一个钟头。
阿依慕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摇头。
那道梁走不得。
我骑车走河西那年,李可声音不高,专门拿这种沙梁定位。梁脊是硬的,踩得出来。
你走的是路上的沙。阿依慕转过头看他,这道梁正对西边风口。午后地面一烤,西风准起,梁上没有一块遮拦,是条风道。人上去,沙打脸,睁不开眼,地形还一个时辰一个样,连自己脚印都找不回来。
她拿脚尖点了点脚下北汊的河床。
走这汊,背风,绕是绕一点,低洼处兴许还渗着水。
两个人对着看了两秒。
李可下巴绷着,到底没再争。
沈素心在旁边只说了一句:听她的,地头的事。
队伍重新上路。李可闷头走在沈素心前头,一路没再往阿依慕那边看。阿依慕也不解释,走在最前,专挑河坎背阴处落脚。
走在最前的人隔一会儿就蹲下看一次。她不看天上,看沙:抓起一把,松手,让风把细面吹走,掌上留下的颗粒粗,说明这条道底下是老河床,不是活沙丘,踏实。走到一处河湾,她拿工兵铲在坎子背阴面挖了两铲,翻上来的沙颜色发深,她伸手一攥,沙成团,不散。
底下渗着水。她说,党河的水在这一段钻到沙底下走,看不见,可挖深了是湿的。真断了水,照这个法子找,能保命。
她把湿沙又填回去,拿脚踩平,看不出挖过。
干嘛还埋回去?姜糖问。
风会认新翻的坑。阿依慕拍掉手上的沙,也会让跟在后头的人认出来。
走了个把钟头,北汊一道坎子底下,忽然露出半截土墙。
墙是夯土和河坯砌的,让沙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人高,墙头早塌成一道斜坡。
墙根底下散落着几片碎陶,颜色发灰,绳纹都磨平了。
阿依慕停下,这一片本地人叫下寺。
张青山蹲下去捡陶片。
藏经洞那个下寺?
不是。阿依慕摆手,莫高窟上、中、下三寺都在崖上,藏经洞那是下寺的正地方。这儿是下游一处脚院,走水路的人歇脚、换牲口、埋锅造饭的地方。护着东西走河道的,走到这儿,前头就没什么人烟了。
张青山捏着陶片,目光却被墙后头一堆坍土吸住了。
他绕过残墙。坍土堆里,露出半个灶门。
是个塌了的双眼灶,河坯砌的,灶膛口朝着东南,背了西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