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锥尖儿插进锁簧,张青山手腕一拧。
锈了十二年的铁锁芯子闷响一声,像多年没开的灶膛风门第一次拔开。他手上加了半分劲,锁梁地弹开,断成两截,一截挂在锁鼻上,一截掉进他手心,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他把断梁搁在窗台上,没急着推门。
十二年前也是这个季节。
爷爷在这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早门环一响,锁挂上了。他端着脸盆在院里,没敢问。爷爷在门口抽完一袋烟,说的是灶上的汤该撇了。打那以后这门没再开过,人也没回来过。
门轴倒没叫。门开合得轻,轴槽里像是有油。张青山推门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门坎里头。灰是整的,半个印子都没有。
他先看见旧桌靠北墙,条凳塞在桌下,樟木柜贴西墙。桌上还摆着那个白搪瓷缸,缸沿一圈黑垢。十二年的灰匀匀一层,桌面、凳面、柜顶全盖着。
姜糖举着手机往门里钻,被沈素心伸手拽住后脖领。
先看脚底下。沈素心扶着门框,左肩不大利索,手换了个姿势,灰是整的。谁进过屋,灰先知道。
李可在旁边点下巴:整的,连个老鼠印都没有。
张青山这才迈进去,鞋底一步一个印。
条凳拖出来,凳腿在砖地上拖出两道亮印。他抹了把凳面,灰底下木头磨得发亮,是常年坐人的那种亮。十二岁到十六岁,他天天趴在这张凳上背菜谱,背错一个字,脑门上挨一筷子。
樟木柜他没急着开。桌上先翻了一遍,缸底朝天,里头干着褐红茶垢,什么都没有。
柜锁是挂扣,没上锁,铜扣上一层绿锈,指甲一抠就开。柜子里几件旧衣裳叠得齐整,上头一个蓝布面线装本子,布面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他翻开,爷爷的字,一页页全是菜谱,羊肉、面、酱,每道后头标着日子和地名。翻到中间,他手指停了停,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不是马脸嘴里那本捏着人命门的老账本。纸是后来的纸,字是晚年的字。
他柜门敞着,退半步环顾这间屋。十二年前爷爷在这儿坐了一夜。坐一夜,总要做些什么,写了什么,烧了什么,或者,看了什么。
沈素心挪到窗跟前,站在门槛边看那扇窗。窗纸正中一个破洞,洞四周新糊的纸边翘着,是张青山回来那天自己糊的。
这洞不是磨破的。她拈起一片纸边,磨破的毛茬是乱的。你看这个,一道齐茬,拿刀从外头划的。
李可凑过来眯眼瞅:划完又糊上了。纸边两层,外头旧,里头新。糊得马虎,浆子都抹到框上了。
张青山回来那天拿柴火棍拨开洞往里看,看完糊了回去,只当年久纸破。他伸手把自己糊的那层纸撕开。
窗台上,灰最厚的地方,露着一个白信封。
信封贴着窗台内侧,离窗洞不到一尺。灰面上一道拖痕,从窗洞一直拖到信封底下。信封上落着薄灰,边缘还露着纸白。
塞进来的。张青山蹲下看那道拖痕,信从窗洞推进来,人没进屋。
踮脚就够着了。李可在他身后说,锁是好锁,门是好门,人压根没想进。
沈素心手指在信封上方停着:邮戳?
张青山把信封翻过来。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正中一行钢笔字,笔锋瘦硬:张鹤年先生亲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法院传票上、律师函上、无数条弹幕里,他见过这个落款。撕封口的手指很稳。
里头一张纸,钢笔字密密麻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