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早点摊门口停稳,张青山推门下了车,腰僵得直不起来,扶着车顶缓了两步。
摊子支在汽车站对面,棚子底下三口大锅,豆腐脑、油条、玉米粥,白气一顶一冒。
等车的人背着编织袋进进出出,说话全是本地口音。
棚柱上贴着两张付款码,红纸褪了色。姜糖跳下车,吸了吸鼻子。
就这儿吃。
四个人占了张矮桌。四碗豆腐脑,八根油条。卤汁浇上去褐红一层,上头撒一撮芹菜末,辣子自己舀。张青山舀了半勺辣子拌开,吃了一口,是从小吃到大的那个味。
街对面的汽车站翻修过,门口多了两排铁栏杆。栏杆外头卖鞋垫的、卖煮花生的,摊子挨着摊子。
他十年没在这儿下过车,县城还是那个县城,天低,街灰,人还是那个嗓门。
沈素心没急着动筷,先看街对面。停车场里货车、面包车、小轿车挤着,哪儿的牌照都有。
车停这儿。张青山说,北京牌开回老街,巷子里的狗都得叫。
行李呢?姜糖问。
刀包我背着。张青山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你们等着,我先进去看一眼。
我跟你。沈素心说。
你脸生。张青山摇头,县城就这么大,来个生人,半天传遍。
他拎起布兜,顺着街往老街走。
从汽车站到老街二十分钟。拐进那片巷子,街面窄下来,两边土墙被雨水冲出沟壑,墙头的野草比砖高。
巷口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停着那辆帕萨特。
张青山站住了。
车身上一层灰,灰上头是雨水干了洇出的白印子,一片压一片。挡风玻璃上夹着两片槐树叶,黄了边。他伸手在引擎盖上抹了一道,指头底下露出漆色。
十一天前他把车停在这儿,那时候巷口还守着人。现在人没了,车没人动过。
四十七号木门歪着,铜锁锈成一个色。他蹲下去,伸手到门槛右侧第三块青砖底下,摸出那把铁钥匙。砖缝里的泥十一天前还是湿的,现在干了,裂着口子。钥匙上一层铜绿,冰手。
钥匙拧了三下才转,门轴尖叫着推开。
院子里落了一层枣,青黄的,比走的时候厚,踩上去噗噗响。潮气里混着烂枣和灶灰的味。枣树老得树干空了一半,枝头还挂着几颗红透的,风一过,一颗砸下来,滚到他脚边。
他先去正房。两扇门上挂着旧铁锁,锁梁一层灰,没人动过。他拿柴火棍拨开窗户纸的破洞往里看:旧桌、条凳、樟木柜,桌上一个白搪瓷缸子,缸沿上落灰。爷爷走了十二年,屋里什么都没挪过。他看了两秒,把破洞的纸糊回去。
西厢房灶房的门虚掩着,他走那晚从后门走的,前门没顾上锁。
他推门进去。
两口大黑铁锅嵌在灶台上,锅面落了薄灰。灶台前墙根码着六块青砖,铁板敞着口。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没人进来过。
张青山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布兜放下,没收拾,转身出了灶房。
他顺着院墙根慢慢走。
正门外的铜锁,他蹲下来细看。锁孔周围几道新划痕,漆茬发白,是拿细东西捅过。锁没开,锈成这样,不是行家真捅不开。
绕到墙外,墙根背雨,干土上头扔着三个烟头,一个牌子,白滤嘴,没踩灭,土墙留着三个黄印子。
他捡起来一个,烟纸挺括,没淋透。牌子他没见过,红山县的小卖铺不卖这个。
再往后是窄巷,堆着柴火旧砖。他走到那堵豁口墙前头,站住了。
墙头的狗尾草倒了一片。豁口最上头那块活动砖,他十二岁就能一脚蹬开,现在那块砖挪了半寸,砖缝里他小时候塞的干草,掉了。砖面上半个泥脚印,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