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没回头。

天擦黑，行李码完了。两辆车在院子里发动过一回，又熄了。

姜糖把电脑摆在石桌上，冲屋里喊：哥，你来。

张青山出去。屏幕上是剪好的视频，九分多钟。开头是周茹直播间的切片，她对着镜头哭，说被骗、说被威胁。画面一切，空壳公司的流水截图，瑞达到茹意文化，三十八万；再切，途锐跟车的画面、假文物局微博的截图、邢台货车停车场的监控。一行字幕压在底下：证据都在，人在跑，账在转。

柯远那边的料，全在里头了。姜糖手指点着触控板，就差你一句话。

张青山看完一遍，又倒回去看了流水那段两秒。

姜糖深吸一口气，点了上传。进度条走到头，她合上电脑，抱在怀里。

等这个一炸，够他们今晚睡不着的。

那就让他们今晚都别睡。张青山把刀包在后座上固定好，他们越乱，我们今晚越好走。

晚饭是药灶下的挂面，还是一人一碗。华爷吃得快，吃完了搁下碗，谁也没看。

药茶别断。他说，到了地方，腰要是再犯，别硬扛，打我电话。

他起身回前铺。走到廊下，停了停，没回头。

灶上给你们蒸了馒头，一人兜两个路上吃。

老头掀帘子进去了，布帘子晃了两下。

姜糖洗碗，沈素心把药包一一归置。李可拄着棍站在后门边上，看着外头的街。

真走啊。他说。

不走等他请你吃饭？姜糖在灶房里回他。

夜里九点，两辆车从后门外的巷子倒出去。高尔夫打头，沈素心的越野车在后，没开大灯，顺街拐了两个弯，上了南五环辅路。

视频发出去两个钟头，转发过两万。姜糖坐在副驾刷手机，蓝光映在脸上。

哥，有人扒出茹意文化了。她说，评论区问三十八万是什么账。

让他们问。张青山看着前头的路，再看看。

周茹直播下播了。

出了六环，导航提示前方匝道进服务区。张青山把车滑进去，加油。姜糖跳下来伸懒腰，活动得龇牙咧嘴。李可慢慢挪下车，拄着棍站在灯底下，看越野车的轮胎气压。

后胎亏点气。他说。

沈素心看了一眼，从后备厢摸出电动气泵。李可蹲不下去，单膝着地，把气门嘴拧上，气泵嗡嗡响了半分钟。他膝盖上沾了块油泥，也没拍。

加完油，两车停在服务区边上，姜糖把温着的药茶倒出来，一人一罐头瓶。张青山喝了一口，黄精的甜底压在舌头上，后头跟着点苦。

他靠着车头，喝了半瓶，抬头看天。北京这头看不见几颗星，往西走，星就多了。

重新上路。车没上高速，顺国道往西北扎。导航上红山的距离一跳一跳往下掉，三百一十公里。

后半夜，李可在后座靠着刀包睡过去了。姜糖手机也放下了，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声。

沈素心的车灯在后视镜里稳稳地跟着。

张青山把着方向盘，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车后头退。他想起律师在病房门口说的那句话，漏雨。

老房子漏不漏雨，他比谁都清楚。那院子他七岁回去，灶台是爷爷一砖一砖砌起来的，青石台面，他蹲在旁边递过泥，后来又在灶前烧了九年火。哪块砖新、哪块砖旧，他闭着眼摸得出来。

天边有点发白的时候，姜糖迷迷糊糊醒了，问还有多远。

四十分钟。

她了一声，趴回窗上，看着外头。

国道尽头，山的轮廓一点一点从晨雾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