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是被腰疼醒的。
旅馆的床垫子软,腰陷了一夜,他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手扶着床沿缓了半分钟。窗外国道上的车已经一辆接一辆,天刚亮透。
楼下,姜糖把早点拎回来了,四根油条一袋豆浆,搁在高尔夫的引擎盖上。李可拄着棍最后一个出来,台阶下得慢,一条腿先探下去,站稳了才换另一条。
姜糖一边吃油条一边刷手机,刷了两口就不刷了,把手机扣在口袋外面。还在骂。热搜掉下去了,评论区还在转那个视频。
随他们转。张青山把旅馆的两间房钥匙搁到前台,回来接过一根油条。
我都截图存着了。姜糖说,谁转的,什么时候转的,一个不少。
李可拄着棍绕到越野车边上,单手撑着车门把自己送进后座,夹板横在膝上,疼得龇了一下牙,没吭声。
还有多远?姜糖问。
三百来公里,国道走,下午到。张青山把剩下的半根油条递给李可,上车。
两车前后出了镇子。高尔夫在前,黑越野跟着,太阳从东边的林带后面升起来,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薄光。
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张青山给柳红绡打了过去。
醒了?柳红绡那边有搬东西的动静,我正想找你。别走高速,京开这两天查营运证查得凶,你走国道,顺着永定河大堤绕。
齐二爷找了你两回。柳红绡的声音低下来,他那手机只会接不会打,让我把话带到。
你说。
行会里那个穿藏青夹克的,上周跟周长河的人吃了两回饭,一回在十里河,一回在潘家园斜对面那涮肉馆。她停了一下,他在行会里打听红山。
打听什么?
问你家那老房子还在不在,灶台拆没拆,院子里有没有旧石碑、旧砖。问得细,连灶上是几口锅都问了。
张青山没说话。前面高尔夫变了个道,一辆拉砖的拖拉机慢吞吞横在路中间,姜糖按了下喇叭。
齐二爷让你别进行会,别回潘家园。柳红绡说,他说红山那边八成已经有人踩过点了,你这两天别回去。
他还说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他让我问你一句话。
你爷爷那口锅,还在不在。
张青山看着窗外。永定河的河床在左手边,水浅,一片一片的白沙露在外头,反光。
他说。
行,原话我带到。柳红绡的声音又提起来,落脚地也给你安排了,南苑,南五环外头,老街,药铺后门有个小院,停两辆车没问题。
等会儿。张青山说,我有个号,村里赵大夫给的,北京一个姓华的老中医,我腰伤就是他电话里给看的。
那就是一个人。柳红绡笑了一声,齐二爷给指的路,说你爷爷的老朋友,南城就剩这一位还在。我前天给他打的电话,他什么都没问,就问了一句你们几个人。
四个。
他说知道了。柳红绡顿了顿,青山,华爷那人嘴臭,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别跟他顶。
知道。
挂了电话,沈素心的目光从前方路面上扫过来一下。齐二爷问的是锅?
红山的老灶,八几年砌的。张青山把手机搁在腿上,他问的不是锅,是灶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