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这肉是什么时候的?
张青山站在冰柜前,夹起一片猪肉。肉片边缘发灰,芯子还是冻的,他拇指按下去,肉不弹回来,指头挪开,按下去的印子半天才瘪回去一半。他又掀开后厨的帘子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半只鸡,鸡皮上结了一层黏液。
老板系着围裙,正从柜台后面探脑袋。今早上的。
冻了化、化了冻,至少两回了。张青山把肉片放回去,你这油也不成,锅里烧着的那锅,三天没换了吧?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你闻出来的?
我是厨子。张青山看了一眼灶台,厨房借我用,面我自己揉,菜我自己炒,照价给你钱。要不我们走,去镇子那头看看。
老板犹豫了两秒,看了看他们四个人,还有李可腿上的夹板。用吧用吧,油盐你自己找。
张青山挽起袖子洗手。后厨小,一个人转身都费劲,他让姜糖和李可出去占座,沈素心留下来给他打下手。
面粉是袋子里剩的底,有一点捂了的陈味,过一遍箩还能用。碱面没有,他挖了点老板蒸馒头用的老酵肥,温水化了和面。面醒上,他把那半只鸡推到一边没用,切了两个土豆,又从冰柜底层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五花,闻了闻,没有哈喇味,切成片。
你还随身带刀?沈素心看见他从包里把厨刀拿出来。
厨子不离刀。张青山把刀在磨刀棍上蹭了两下,开始切肉。刀刃磕在案板上,笃笃笃,先是大片,然后改刀成薄片,快收尾的时候左手收势,指尖虚按,刀走了一个斜角,最后一片肉卷着摊在刀背上。
沈素心手里的葱花停在半空。
她盯着他那只左手。
下刀的是右手,可压料、送料、收口全在左手上。
怎么了?张青山没抬头,把肉片码到盘子里。
你这刀,是跟谁学的?
我爷。
沈素心沉默了几秒,把葱花倒进碗里。我翻过德明居的旧卷,八几年后厨查封,拍了批照片。有一张,张鹤年站在灶前,左手虚按在案板上。她看着他的侧脸,跟你刚才那只手,一个姿势。
张青山的刀停了半拍,又继续切。
照片还在卷里?
回去我看看。
他没再多说,把葱花碗推开,起锅烧油。土豆片下了锅,油星子炸起来,他手背都没躲。
面醒好了。他揉匀了,擀面杖从中间往外推,三下五下,面皮转着圈铺开,薄了,折起来,切成宽条。另一个灶眼上,五花肉片煸出油,下酱油、下盐,把土豆回锅翻两下,肉片边缘卷起来。没有花椒,他掰了点干辣椒段凑味。
你怎么知道油三天没换?沈素心在旁边剥蒜。
新油起大泡,老油起小泡,你看那锅边上挂的油垢,发黑。张青山把蒜接过去,刀面一拍,肉的事更简单,你按一下,化了又冻的肉不回弹。
那还吃他家的面?
面和油盐是干净的,肉我自己挑的。他把蒜瓣切成末,出门在外,能挑出干净的那口吃,就够了。
沈素心没再说话,把碗一只一只摆到出菜口。
四碗面端上桌的时候,李可已经快睡着了,闻到味,鼻子先动了,然后整个人坐直了。
这店还能做出这个?
不是店做的。姜糖已经拆了双筷子,尝了一口,眼睛睁大,张青山做的。
李可呼噜呼噜吃,一碗面五分钟见底,把汤也喝了,放下碗喘了口气。我跟你说,我骑车这大半年,从上海到新疆,没吃过一口正经的。路边馆子不是味精不要钱,就是肉比我姥姥还老。这碗面,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