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引擎声从村口传过来的时候,张青山正在院里晒太阳。
不是拖拉机,也不是摩托车。声音沉,带劲,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比小轿车闷。赵婶的狗叫了两声,被赵婶喝住。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土路拐过来,底盘高,车身沾着一层黄土,停在老槐树底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马尾,黑色冲锋衣,裤腿上沾着泥,脸色疲惫但眼睛是醒的。她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张青山身上,走过来。
沈素心?姜糖从灶房探出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张青山没站起来。
你在邢台加过油,加油站有监控。沈素心站在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扶着腰的姿势,又看了看他后腰渗出来的药膏印子,你受伤了。
扭了。
烧退了吗?
退了。
沈素心没接话。她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塑料袋,走过来搁在他旁边的石桌上。碘伏、纱布、棉签、一盒布洛芬,还有一管烫伤膏。
她没说你怎么搞成这样,也没说我来了就好了,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到纱布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后腰一眼。
我自己能换。
你够不着。
姜糖从灶房出来,擦了擦手。我来吧。
沈素心把纱布递给她,在石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她开了三天车,一个人,从北京到邢台再一路问到南坪村,中间在车里睡了两晚。
上面让我跟着你。她说,别让行会的人知道我在。
你一路开车,行会不知道?
没走高速,走的国道和县道。她拧上瓶盖,手指在方向盘位置磨出的茧子上蹭了蹭,邢台的加油站监控调了三天,拍到高尔夫的车牌,我顺着乡道一路问过来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张青山看了她一眼。三天,一个人开越野车追过来,没走高速,没惊动行会。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说话的节奏没乱。
李可拄着木棍从隔壁屋挪出来,左腿夹板吊在腰带上,看见沈素心愣了一下。张哥,有客人?
北京来的。姜糖说。
李可点点头,挪到石桌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块陶片上。
陶片是张青山从地窖门口捡的,灰陶绳纹,指甲盖大小,他放在桌上一直没动。
李可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断茬,又用拇指蹭了蹭表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这东西哪来的?
后山。
后山出这个?李可皱了皱眉,把陶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不对。这胎土、这绳纹的打法,不是河北的东西。
张青山看着他没说话。
灰陶,绳纹偏浅。
胎里带砂但砂很细。李可用指甲弹了弹陶片,声音发闷,河北本地的汉陶胎厚、砂粗,绳纹深。这块陶片的土更黏,盐碱味重,你闻。
他把陶片递回给张青山。
张青山接过来闻了闻,他之前闻过,土腥味里夹着盐碱。但他当时只判断出不是本地土,没判断出是哪里的。
敦煌一带的汉代灰陶,胎土就是这个味。李可把陶片放回桌上,戈壁滩上的黏土,盐碱重,烧出来胎质密,声音闷。
院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姜糖问。

